已然|屬于白天的狂歡已然不再丨武漢外賣員的詩

張賽是我們在疫情時期結識的一位寫作者。疫情最為嚴峻的時候,身在武漢做外賣員的張賽堅守在工作崗位上,并且持續記錄下他在疫情中的見聞感受,提供給大家一個獨特而真切的觀察視角。。如今疫情逐漸退去,張賽依然每天忙于送外賣,也依然抽出時間繼續他的寫作。疫情沒有改變他的生活,而他的文字則改變了許多人對疫情的認識。
今天,我們分享七首張賽的詩。
“屬于白天的狂歡已然不再”
我在保安崗亭里等日出
我在保安崗亭里等日出
困了我做俯臥撐
累了數數燈
一盞一盞熄滅,對面 18 棟的燈
抬頭打哈欠
看不到星空
留一盞吧,伴我度過這漫漫長夜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每天上班,每天數燈
昨天交班,太陽照進崗亭,打出一個直角
今天,這個直角不夠直
這是生活,唯一的不同
已然|屬于白天的狂歡已然不再丨武漢外賣員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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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向一個礦泉水瓶
九月的泉州像七月的老家駐馬店
太陽高高掛起,拖鞋低低趿起
航向招工簡章,航向厝里的老保安和大狼狗
航向一個礦泉水瓶
它每次帶來了彼岸
躺在九月的泉州大榕樹下
垃圾成堆,老鼠不來
像七月的午后駐馬店,狗不叫,蟬不鳴
想航進一個礦泉水瓶
擰緊瓶蓋,音效很棒,我們在里面小聲聊天
像相熟過幾輩子
直到有只臟手打開瓶蓋
你不是畫中仙
我不是人力資源部的菜
是童話就是童話吧
就當是一場流浪,很浪漫,不可當真
就當是一場星雨,很晃眼,不可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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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倉庫
二十歲的我打掃二十歲的倉庫
倉管命我接一根水管
我不接水管,接來一泓滄浪之水,可清可濁
倉管朝我喊,“那個誰,老張,門口獅子沖干凈”
我看著獅子,眼里心里好面熟
【 已然|屬于白天的狂歡已然不再丨武漢外賣員的詩】紅樓夢里見過,數它最干凈
比賈寶玉還干凈
想起小時候田地里薅花生
剝開就吃,不知干凈腌臜
步履蹣跚,小張肚子里裝著這本書那本書
勤勤懇懇,老張餓了想吃這頭豬那頭豬
二十歲的小張洗干凈了干凈的獅子
二十歲的老張洗干凈了倉庫,掙到了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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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
厚厚外套十二塊一件
毛絨內衣才五塊
汗布和彈力布做的襯衫
便宜得說不出口
兩塊錢能吃飽一頓飯
一毛錢一個的糖塊
只要你肯買,吃了能甜半天
我得找找路牌
泉州幸福路,沒錯,這里是人間
街上陌生人響起叫賣
襪子便宜賣,質優又價廉
我可想買
別糊涂了,這首詩里我是鬼
我沒有一個錢
想想,嗯,頭上插根草
不知我值幾個錢
假如人間看得見
已然|屬于白天的狂歡已然不再丨武漢外賣員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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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即夜市地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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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一根手指告訴另一根手指
我很痛
另一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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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
今夜打好背包
躺在上鋪睡不著
門口是否堆著大蛋糕
是否流下汗水
她就給我擁抱
滿身好咸,雖然沖了幾次澡
莫非我是一只海鳥
天是否已亮
路燈不要欺騙我
天使的回信何時來到
我就要走掉
窗臺上蝸牛在晨跑
跑步聲只有我知道
像探進耳朵的小勺
天是否已亮
下鋪的兄弟一夜睡得安好
她是否忘掉
今天要送我擁抱
我就要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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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
在黑沉沉的房間與你相對
屬于白天的狂歡已然不在
無論你在乎抑或釋懷
命運之神也許悄悄加入談話
看不到鼻子看不到眼
公平不會在傷心之時到來
悲劇被命運篡改,時間再改
聽,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刻
我呼喊不出一句憤慨
它們馱著你的靈魂離開
這個月下個月,這個人生下個人生
不要應驗傷心的預言
我只有這一雙手
我只看見這一方天
歲月被鐵鏟掩埋
難道你看不見我的眼睛像一口枯井
我握緊拳頭,桃花引不來人面
誰是季風的信使,房間里有燈
只是我們閉上了眼
在黑沉沉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