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法|偽單身“獵艷”被揭隱私算侵權嗎戀愛|周慶華|

全身心投入的戀愛，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文/輕揚

大齡女子通過婚戀網征婚，不料遇上了偽單身，女子脫單不成反而鬧出了緋聞。一怒之下，她向對方單位領導告狀，并在公開場所散發資料怒揭偽單身的真面目，最終引發了一場名譽權官司。 2019年5月，經過上海市兩級法院審理，駁回了男方要求女子賠禮道歉、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3萬元的訴訟請求。

“白骨精”遇高管男

36歲的張潔，在上海市一家電商平臺擔任高級經理。與不少在大都市打拼的女子一樣，她也被貼上了“白骨精”的標簽。張潔的老家在江蘇省的三線城市， 2007年從上海某大學研究生畢業時已經27歲。踏進職場后，忙得無暇顧及交友和戀愛。等過了30歲，做了別人眼中的“白領、骨干和精英” ，她發現偌大的上海市，與她年齡、學歷和地位相匹配的優質未婚男性資源十分稀缺，且不說外貌是否互相看得對眼。

2016年春節后，張潔的父母決定駐扎上海催婚。他們想出了一招，每天到人民公園的相親角，舉著廣告牌，亮出女兒的照片、學歷證書和收入等信息。照片上，張潔端莊大方，長相年輕，引來不少家長駐足觀望，但大多數人看到她的年齡扭頭就走。在相親角蹲了半個月，張父失去了耐心。一次，有個離異單身的上海本地人表示了意向，張父如獲至寶，硬要拉上女兒跟對方見面。張潔問：“你們這是要把我當包袱塞給隨便什么人？”張父直言不諱地說：“你早過了嫁人的年齡，找個離過婚的男人也不是不行。 ”父女倆吵了一架。

為了避免父母天天在身邊嘮叨，張潔當著兩位老人的面，在一家婚戀網上注冊了會員，勸二老回了揚州。在注冊信息上，她將婚戀對象的條件做了選項。對方的年齡在小2歲到大8歲之間，身高在175厘米到185厘米之間，學歷本科以上，婚姻狀況未婚，月薪2萬以上，且已購房，無購車要求。

繳了婚戀網的年費后，每天都能收到一些信件，但各方面條件大體匹配的寥寥無幾。個別貌似相符的應征者，加了微信后，聊了幾次，就發現話不投機，思想不在一個頻道上。 2016年7月29日晚，張潔百無聊賴之際，再次點開了手機上的婚戀平臺，一個網名“林中漫步”的征婚者發來信息：“茫茫的人海中，我的招呼或許是緣分的開始！”細看公開的資料，未婚男， 38歲，身高180厘米，博士研究生，大型民企人力資源總監，愛好運動和寫作，在上海有房有車，年薪80萬以上。再看動態上發布的照片，背景是健身房，正在跑步機上做運動，是典型的肌肉男。張潔不由心動，她在“聊天”這一欄留了言，詢問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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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配圖

第二天晚上11時， “林中漫步”才回了信息：“昨天加班到很晚，剛看見。 ”對方留下了微信號碼，張潔加了好友，并對他屏蔽了自己的朋友圈。不一會兒， “林中漫步”驗證通過：“你好！”緊接著獻了3束鮮花。張潔沒有馬上回應，她翻了翻對方的朋友圈， “林中漫步”所關注的話題大多與職場有關，他還有個人公眾號，發布的原創文章切中時弊，見解獨到。張潔感覺“林中漫步”比較有品位，只是有一點想不明白，這么優秀的男人，也未婚？

通過微信聊天得知， “林中漫步”的實名叫周慶華，是山東省濟南市人，在濟南市做過兩年的公務員。因不太適應機關刻板的工作模式， 2008年辭職考到上海的大學攻讀社會學博士。 2012年到現任職的公司工作時已經34歲。有過前女友，是同校的碩士研究生，因她執意去美國深造而分了手。失戀一度讓他對婚戀比較抗拒，現在終于走出了心理陰影，想重新開始。

周慶華的一番解釋，比較符合邏輯。張潔心想，他必是重感情的人，才會因為心傷把自己封閉起來，如果投入新的戀愛，一定會很珍惜。這樣的男人，反而更加有安全感。周慶華在微信上說，看了張潔的資料和照片，一見鐘情。張潔決定與周慶華啟動戀愛模式。

吃飯、喝茶、看電影和逛街，每個周末，兩人約會安排得滿滿的。周慶華談吐不俗，風度翩翩，張潔和他在一起時，心情非常愉快。 2016年9月25日，星期天，也是張潔的生日。上午9時，張潔住的單身公寓門鈴被人按響，打開門，周慶華手捧一大束玫瑰，說：“生日快樂！”他專門開車趕來，要帶張潔到他家，親自下廚為她慶生。

張潔跟著周慶華來到浦東新區的住所，這是一套三居室的高層，裝修風格簡約又不失情趣。張潔參觀了一番，卻發現洗漱間散落著一支口紅。她很疑惑，故意問：“你還用這個呀？”周慶華說：“哦，這是我妹妹來上海時丟落下的。 ”張潔知道周慶華有一個妹妹在老家，頓時釋然。

周慶華一手的好廚藝，做的菜是地道的上海風味。張潔喝了紅酒，有些微醺，兩人相擁在一起。

懷孕后發現男友非單身

兩個多月后，因遲遲未見月事，張潔買了試紙自行檢測，上面顯示了兩道杠。這讓她又喜又憂。喜的是，她已到了36歲的大齡，終于有了做人母的資格。憂的是，試紙測得準不準？她和男友相處時間短，對方愿意與她走進婚姻嗎？帶著顧慮，張潔去婦幼保健醫院做了檢查，醫生給了肯定的答復。

等再次約會見面時，張潔興奮地把懷孕的消息告訴了男友，期待地問：“你打算怎么辦呀？”周慶華先是一臉的錯愕，繼而又表示懷疑：“我們在一起時，難道不是在安全期內嗎？”張潔想起，每次在一起時，周慶華都要問她在不在安全期內。現在，面對男友的質疑，她解釋安全期也不是絕對安全，有時候她的月事不是很規律。周慶華當即變了臉色說：“不行，我根本沒有思想準備，你盡快去醫院做掉！”張潔不同意：“醫生已經說了，我這個年齡，做人流會有不能再懷孕的風險。 ”周慶華慍怒道：“要么你是故意懷孕，要么你肚子里的種根本就不是我的。 ”

男友的態度和語言讓張潔感到羞辱，她罵了一句“人渣” ，怒氣沖沖摔門離去。回到單身公寓后，她又有點不甘心，在微信上與周慶華理論。周慶華的態度有所好轉，他承認自己不該口不擇言，惹得張潔生氣。然后轉移話題，勸張潔不要相信醫生的，上海的醫療條件非常好，不會那么夸張，做了一次人流以后就可能懷不了孕了。還說他們之間的脾氣性格需要一段時間磨合，不能因為懷孕的事匆匆忙忙結婚。男友的一番話，言之鑿鑿，看似有點道理。張潔也緩和了語氣說，自己已經老大不小了，她將來一定是稱職的好妻子，好母親。 “我們已經具備了良好的條件，還有什么理由不能結婚呢？”但周慶華仍然堅持要她去做手術。

兩人各執己見，周慶華干脆避而不見。張潔沒有辦法，找到周慶華的公司，見女友找到了單位，周慶華頓時焉了，他把張潔哄出了單位，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對她負責。

2016年12月，張潔出現暈厥、腹痛等癥狀，經B超檢查確定，她是宮外孕，繼續妊娠會有很大的風險，醫生告知，必須盡快人工流產。聞此消息，張潔傷心落淚，周慶華遞上了紙巾，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天意，我們就不應當有這個孩子。 ”

2016年12月下旬，張潔在上海市婦幼保健醫院做了宮外孕手術。此后，周慶華躲躲閃閃，推三阻四就是不肯見面。 1月9日晚上，張潔打電話、發微信語音給周慶華，仍然沒有信息反饋。于是，她坐地鐵趕到了浦東新區，按響周慶華家的門鈴后，站在眼前的卻是一位戴著金邊圓框眼鏡的女子，對方詫異地問：“你找誰？”“你是誰？”張潔反問。周慶華走了出來，滿臉驚慌：“你，明天去單位再說吧。 ”見此情況，張潔斷然表示要當場把話說清楚。 “眼鏡女”轉身問：“阿華，她是誰？”還熟門熟路地從鞋柜扔出一雙拖鞋，示意張潔進來說話。

弄清事情的原委，張潔氣憤不已。原來， “眼鏡女”正是周慶華的妻子黃玉。她是上海一所大學中外合作辦學的副教授， 2016年初到英國做為期一年的訪問學者，剛剛回國。 “我和阿文結婚8年多了，兒子已在寄宿學校上小學一年級。 ”對于丈夫在婚戀網上冒充單身交友的事，黃玉當場予以嚴厲斥責。張潔還從黃玉的口中得知，周慶華是本科學歷，在職期間提升了研究生學歷，沒有碩士學位。

全身心投入的戀愛，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其間，張潔還借給周慶華10萬元給他老家的父母買房子。痛定思痛，張潔多次發短信給黃玉，要做個了斷。黃玉對張潔的遭遇雖然寄予同情，她表示考慮到兒子年幼，不能沒有父親，暫時不可能與丈夫離婚。 “你如果愿意等著他，也由著你，但我容不得你們茍且。 ”張潔聲明，她找周慶華做了斷，是清算雙方的經濟糾葛，周慶華還必須對宮外孕的事給個說法。 “那你們談，賠償的事，不許動用夫妻共同財產。 ”黃玉也亮明了觀點。

直到2017年6月，周慶華才出具了一張白條，承諾歸還張潔10萬元借款，另補償精神損失費30萬元。

怒揭隱私兩審裁判不侵權

周慶華將借款10萬元還給張潔后，對補償精神損失費的事只字不提。張潔認為，這是對方應該付出的代價。遂多次要求周慶華兌現承諾，周慶華卻反咬一口說，你明知我有家室，故意勾引我，等我妻子的氣消了，自會找你算賬。

2018年3月9日，周慶華去上班，看見公司走道玻璃墻上貼了數張大字報:“周慶華道德敗壞，冒充單身上婚戀網騙財騙色。騙錢借錢不還，無恥無賴。人渣行為千夫所指。周慶華工作上假公濟私，以職務之便謀取私利，利用出差廝混。騎驢找馬，在休假期間不斷面試其他公司，如此道德敗壞，心術不正之人，在社會在企業都是害群之馬。 ”同時，在張貼的資料中還打印出張潔與周慶華微信聊天記錄，以及張潔與周妻黃玉的短信對話內容，并寄給了周慶華的公司領導。

大字報事件在公司掀起了軒然大波，公司領導當即找周慶華談話，勒令他暫時停止工作，處理好個人事務再恢復工作。公司員工有上百人，把周慶華的事當作茶余飯后的談資。周慶華感到芒刺在背，他以張潔侵犯其隱私權和名譽權為由，告到了法院，要求她賠禮道歉，支付精神撫慰金3萬元。

法院開庭時，張潔答辯說，大字報的內容都是事實，如有虛假，愿意承擔一切后果。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法律保護的是民事主體的合法權益。由于本案周慶華已婚卻在征婚網上覓友，并與張潔發生不正當的男女關系，男女交往雖屬原告的隱私范疇，但其違背夫妻忠實義務，違背了社會公序良俗，有損社會群體利益。所以對原告該項隱私的保護應有所限制。故周慶華以張潔侵害其隱私權進而造成其名譽受損為由要求被告口頭道歉，并支付原告精神損害撫慰金人民幣3萬元，于法無據，不予支持。

2018年11月15日，法院一審判決駁回周慶華的訴訟請求。一審判決后，周慶華不服提出上訴。

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周慶華認為張潔向其公司領導快遞郵件并在其單位張貼系爭書面材料，郵件及書面材料中公開了兩人的聊天記錄及雙方之間的婚外情關系，侵犯了周慶華的隱私權。對此，法院認為，周慶華在已經結婚的情況下，仍以單身身份在婚戀網站征婚，從而結識了張潔，并發展、保持了一段婚外情關系，周慶華的行為有違社會交往的誠實信用原則，其對婚姻的不忠行為違反了我國法律規定，違背了社會的公序良俗及道德標準，應當受到批評與譴責。現周慶華主張的隱私均系其婚外情相關的信息，且張潔的郵寄與張貼行為的受眾較為特定，范圍不大，持續時間較短且已經停止，并未對周慶華造成嚴重損害后果。周慶華還提出張潔在書面材料中使用了侮辱性的詞匯，捏造事實，侵害了周慶華的名譽權。對此，法院認為，首先，就周慶華所稱“工作上假公濟私……不斷面試其他公司”該段內容系張潔捏造，在周慶華與張潔的聊天記錄中，周慶華自述面試其他公司之事實，而名譽權中關于捏造事實的認定，并非要求行為人所言俱為絕對客觀真實，若行為人所言系其有相當理由確信為真實之事實，亦不能據此認定其系捏造事實進而構成侵權。其次，張潔在寄發材料中的激烈言辭是否構成對周慶華的侮辱，對此，法院認為，這些材料系張潔譴責周慶華的不當行為并宣泄個人情感，材料中的詞句并無異常過激之處，尚不構成對周慶華的侮辱。再次，關于損害結果，周慶華沒有提供任何證據證明其確有名譽被損害的后果，即沒有提供證據證明其社會評價有所降低。故周慶華提出張潔侵害其名譽權，缺乏事實與法律依據，亦不予支持。

2019年5月29日，法院終審塵埃落定，駁回周慶華上訴，維持原判。

（文中當事人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