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哥：《紅樓夢》里的“劉蘭芝”，為情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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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張，小名兒叫做金哥。我家里雖沒有在朝為官作宰的人，倒也是家境殷厚，良田無數。我爹娘一生只得我一個女兒，自幼便愛我如掌上明珠，便是取名罷，也取“金哥”以示矜貴。

我些微讀過些書。雖只是《女四書》、《烈女傳》之類，不過認得幾個字，可在我，已是知足得很了。我爹本意并不情愿我識文斷字，自然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想頭，可我執意要讀書，他便也給我請了個先生，只是不肯教多教我，怕外人笑話。我自從識了字，便也讀了些詩文在心里，孟郊的《烈女操》“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貞婦貴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瀾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倒也罷了，我最愛的是樂府雙璧《木蘭詩》、《孔雀東南飛》。那花木蘭代父從軍，何等英姿颯爽，何等忠孝兩全！難為她一個女子，也跟我似的罷了，怎練就這樣的膽識與魄力？讀一遍，嘆一遍，嘆得多了，連我那小丫鬟都會背了“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爹見了便說我胡鬧，娘卻歡喜，說：“你家如今也有個讀書人了，便是個女孩兒，也不比誰家男子差什么。 ”

花木蘭雖令我癡迷，可我心里卻更惦念那個“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的女子——焦仲卿妻劉蘭芝。那幾近完美的女子嫁了如意郎君，一生本該逍遙自在，相夫教子，可怎奈被那惡婆婆拆散，最終落得個“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的結果！每每讀過，我便心上不快。想那劉蘭芝絕代風華，那焦仲卿也是個重情重義的，怎奈“東風惡，歡情薄” ，竟是一出大大的悲劇。掩卷嘆息，我便多了一分愁緒。小丫鬟見我悶悶的，便來逗我：“小姐若是身上不快，咱們只管去園里走走如何？”我素喜她嘴里心里來的，便跟她出了房門，去園里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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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正濃，花柳繁華。我家的園子雖不大，景色倒也別致。看著這滿園春色，蝴蝶翻飛，真是“姹紫嫣紅開遍”啊，像那戲上唱的“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但是與戲上不同，我倒沒有那番“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悅事誰家院”的愁緒，因我爹娘早替我定下了一門好親事。我無需像杜麗娘那樣傷春自憐，只等來年把春天一過，我便嫁過去做主母了。

說起這門親事來，堪堪是我家頭一件上下俱歡喜的一件大事。姑爺是守備家的公子，那守備為人耿直，在官場中素有美譽。這公子雖是武官家的兒子，卻是個讀書人，據說生得一表人才，性格文弱靦腆，讀書又肯用功，竟是萬人不及一個的。我素愛讀書人，這一門親事自然是可心合意，不在話下。更兼我那小丫鬟說曾遠遠地見過李公子一面，她贊不絕口，說貌似潘安。

守備家是朝廷命官，與我家結親，雖是有些瓜葛，可是我知道，也是因為我本人的出色。自小，我便知道自己生得美，家里那些丫鬟婆子每每領我去玩，都忍不住要夸上我幾句“這么個模樣，將來是要嫁到大家子做狀元娘子的呀。 ”從小我聽了這話便受用，因此也就存了個心思：那狀元娘子誠然是要生得貌美，可是若是大字不識一個，也未免是件憾事，這才非要讀書識字不可。幸而爹娘疼我，不然在我們這些個家里的女孩，哪有幾個讀書的呢？自從我定了親，心里一塊大石便落了地。我那爹娘自然是沒有讀過書的，有時候跟他們也難講。我曾經擔心他們只圖銀錢，胡亂將我輕許于人，如今是不怕了。

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就在我定了親之后，卻又平白地生出了一件事。那日十五，娘帶我去進香。因為鐵檻寺是去熟了的地方，我全沒有在意，那日進香之時卻被一個惡徒盯上了。那日我如常給菩薩上香，心中默默禱告，因出嫁在即，難免牽掛父母，心中祝愿他們身體康健，也暗祝禱自己婚姻和美。只這樣一想，難免羞紅了臉兒，嘴邊便噙了一絲笑意，小丫鬟春桃在旁嗤地一笑。我羞了，便罵她：“使促狹的小蹄子，你笑什么？”她搖頭晃腦地說：“我笑菩薩也忙碌，既要普度眾生，也要佑人平安，還得管著我家小姐的親事！”我恨得直要撕她的嘴，她趕快求饒道：“好小姐，咱們這會子快回了吧，一會晚了反不美了。 ”我見她服軟，也就罷了。就在這時，我見不遠處似乎有一男子正遙遙地望向我，目光灼灼。我心中一驚，快步與春桃進了房內。心中猶自驚疑不安，暗想：這登徒子怎敢如此無禮，只管盯著人看？

及至進了內房，我母親正與靜虛老尼說話。那靜虛最會見風使舵，為人最是奸猾乖覺，見了我便親熱地道：“小姐這模樣，越發出挑得好了！”我母親偏喜她奉承，我卻只淡淡的。那日少不得母親又留下許多銀子與凈虛老尼做供奉。一時回去不提。

誰知過了三五日，小丫鬟春桃便神色慌張地悄悄回我道：“小姐，可是大事不好。 ”我見她慌亂，命她慢慢細說。她卻兩眼驚懼，言語混亂地說個不休。我好一會才緩過神來，原來她偷偷聽見我爹娘的談話，那一日進香之時，知府大人的小舅子李衙內窺見我的美色，便打發了媒人來求親。我爹娘說有了人家，可是那李衙內執意不依，定要強娶，于是我爹娘作了難。我不聽也罷，一聽便氣得蛾眉倒立，天下哪有這樣的事情？慢說我已定了親，便是沒有定，我也誓死不能嫁給這樣的人！如此沒有人倫，又仗勢欺人，倘若我跟了他，這輩子豈不完了？可是我那父母我也知道，聽了這個話，豈能不動心？因此我又氣又急，又說不得，少不得推說身上不好，中飯也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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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我父親耐不住，果然要去向守備家退親。我聽聞此信，肝膽俱裂，也曾跪在他們面前苦求：“一女不適二夫。父親若果然退親，還讓不讓女兒活人了？”爹也氣壞了，罵道：“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讓你讀書認字。如今你看你成什么樣子了？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如此不顧羞來！若那守備家千好萬好也罷了，偏也就不過如此。如今這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得罪得起嗎？若不應了，管叫全家不得安生！現放著好日子不過，偏偏往下流里走！”那一夜，我哭了一夜，徹夜未眠。

第二天，便聞得守備家不肯退親，還罵上門來：“你張家一個女兒許幾家？還顧不顧臉面了？悔親這種事體也做得出來！你縱不要臉面，我們還要呢，偏不許退定禮！”我雖十分羞愧，可也暗自歡喜。只要退不掉，我便還是守備家的人。誰知我父母見撕破了臉，越發要賭氣退親。于是上京尋門路，不必說，自然是尋到了凈虛那沒天理的老尼那里去。她一貫地見錢眼開，專與權貴結交，這次不知她給我爹娘找了什么門道，也不知我那愛勢貪財的爹娘花了多少銀子錢，守備家到底是忍氣吞聲地收了前聘之物。我聽春桃說完，便再沒有言語。

我知道，我這一生便也就如此了。那書上描畫的婚后的生活，如詞人李清照與其夫趙明誠那般，那“賭書潑茶”的風雅生活，是不會屬于我了。一切的琴瑟和鳴、歲月靜好，都是一場空！那李衙內，一個好色之徒，仗著姐夫的勢力為非作歹，壞人婚姻，不過是個紈绔子弟，這樣的人身上哪有什么禮義廉恥，深情厚誼？今日他定要娶我，不過三月五月，過了新鮮勁，便忘到腦后去了！我那爹娘背信棄義，攀附權貴，也斷然是靠不住的。雖說自古以來女子的命運大抵如此，可是我偏偏不服。是，我不服！明明我與那守備公子是一對璧人，雖未曾見過一面，但遙思慕想，十分中意。如今無故被拆散，豈不是如《孔雀東南飛》一般的血淚？

如此說來，倒是不讀書的好，無知無識，逆來順受，也是一生。蘇東坡詩云：“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 。可偏偏讀了書，認了字，見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相敬如賓、如膠似漆的夫妻，便少不得無法忍受這眼下的屈辱了。爹娘雖生養了我，奈何我要去了，斷不能一生受辱。我不哭不鬧，嚇壞了小丫鬟春桃，她也可憐見的，從小伴我長大至今，原打算出嫁也要帶了她去做個伴兒，如今不能了。我嘆口氣，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要棄了這人間了，別的也顧不得了。便是那守備公子，如今不知跟他家人恨我恨成什么樣呢！只當我也是那勢力利貪財的女子罷？誰讓我有那樣的父母呢？若得知我因此死了，可也會為我哭一場？呵呵，我又想多了，想來想去，沒有任何心緒。

小丫鬟熬不住睡死了，我穿衣悄悄出了房，拿出那根早就備好的繩索，輕輕巧巧進了園子內。一陣寒風吹過，刺骨地冷，原來春來暑往，如今已是冬日了。春時我還跟春桃在那里看花，看粉蝶翻飛，如今我要在這里結果了自己了。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呵，死去元知萬事空。罷了，我倒還不如那杜麗娘了，我連春夢都不曾做過一個，那守備公子的面容我雖在心中描摹過千百次，到底是模糊不清的。看戲的時候，那杜麗娘可以為情死，為情生的一幕幕纏綿悱惻，動人心弦。我自知那生而復死，死而復生的姻緣故事是做不得真的，可是我如今卻是寧愿就死也不愿茍活于世了。不管那守備公子是否如我所想的一般知情識趣，我這一腔的癡情是寧愿負與了他，也不愿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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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子里，也有棵梅樹。正值冬夜，那雪白的梅花反著耀眼的光，那股清冽冷香直讓人為之凜然。我緩緩地將繩子掛到樹上，見那冰冷的月光照在我的身上。陸游作過一首《卜算子》，我記得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我不敢求那守備家的公子與我同心同德，但是我死了便也就了了。

于是，在清冷的月光下，在暗香浮動的梅樹下，我將繩子套入了頸中……

-作者簡介-

作者：杜若，中學語文教師，自由撰稿人，業余馬拉松愛好者，一個熱愛紅樓夢的跑者，立志要寫出有溫度的文字，做一個溫暖的人。本文首發于紅樓夢賞析（ID：hlm364），如需轉載，請聯系小編（夕瑤：13824393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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