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營 在“姐姐”身上,能看到無數中國女人的身影

柳營 在“姐姐”身上,能看到無數中國女人的身影

----柳營 在“姐姐”身上 , 能看到無數中國女人的身影//----草丁生活 http://life.caoding.cn/

柳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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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作者:柳營

版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19年1月

在寫《姐姐》之前 , 女作家柳營一直生活在浙江 。 她出生在浙江的小城龍游 , 成年后在杭州生活 。 在杭州 , 她一直以一種不緊不慢卻穩定的節奏寫作 , 一邊研習理財 , 一邊獨自養育女兒 。 十多年間 , 她寫下了《阿布》《淡如肉色》《我之深處》《小天堂》等長篇和大量中短篇小說 , 是“70后”浙江作家的代表人物 。

中篇《閣樓》是柳營小說寫作的起點 , 或許也是讀者印象最深刻的柳營小說之一 。 小說以纏綿私密的語言 , 講述了一個年輕女孩與一個沒有名字的有婦之夫短暫而熱烈的情事糾纏 。 《閣樓》一鳴驚人 , 后被改編成同名電影 。

在其后的作品中 , 柳營延續了《閣樓》的問題意識與文字追求 。 在《阿布》《淡如肉色》和《我之深處》這樣的小說里 , 她深入探索了在傳統與現代價值觀碰撞交接處的女性生活 , 反思她們的情感、欲望、自我意識——常常是在帶著原生家庭的重重傷害與對男性充滿懷疑甚至敵對而立的前提下 。

《姐姐》是柳營移居美國后的第一部作品 , 或許也是柳營寫作生涯的一個分水嶺 。 在過去的小說里 , 柳營的敘事往往從小而私密的視角出發 , 從幽深的女性個體生活折射總體;在《姐姐》中 , 柳營則一下子從以前的私密精細中走了出來 , 走向了開闊與深刻 。 這或許和年齡與閱歷有關 , 或許和世界觀的轉變有關 , 又或許和身處紐約帶來的新視角與審視的距離有關 。

在《姐姐》中 , 柳營以出生于虛構中的江南小鎮湖鎮、名叫萍兒的“姐姐”為中心 , 以“姐姐”成年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為起點 , 描寫了一群與“姐姐”的生活有關的女性形象 。 透過對這些不同女性形象與遭遇參差的關照 , 柳營深入地探尋了七零后中國女性的現實與精神世界 。

在柳營位于曼哈頓的家里進行的這場訪談中 , 她對我提起了寫這本小說的初衷 , 那與她小時候的一次瀕死體驗有關 。 多年之后 , 即將移居美國的柳營帶著對生命的無盡感恩開始了《姐姐》的寫作 。

柳營說《姐姐》里寫的不僅僅是一個“姐姐” , 而是一群普通的女性 。 正是帶著這種對生命的感激 , 這種對于新的開始的喜悅 , 柳營開始了對這群普通女性充滿愛與慈悲的寫作 。

“姐姐”是一群普通的女性

***:《姐姐》是你許多年來的第一本長篇小說 , 也是你搬到紐約之后的第一本長篇小說 , 為什么想寫這個題材?

柳營:《姐姐》是我多年來 , 一直想寫的一個作品 。 完成小說《我之深處》后 , 我就開始提筆嘗試創作《姐姐》 。 小說中有一個重要的細節 , 有關姐姐尋找恩人的 。 這個細節大部分來自于我個人的真實經歷 。

小時候 , 我在水庫里被淹 。 在沒有完全沉下去時 , 我抬頭看了眼天空 , 那光打在水面上 , 然后透過水面落在我的額頭前 。 世界明亮又安靜 。 我知道 , 我就要死了 , 再也見不到這樣的光了 。 非常昏 , 想睡覺 , 長大后知道其實是已經缺氧了 。 迷迷糊糊中 , 突然間感覺有只手一把將我托住 , 快速拉出水面 。 因為各種原因 , 我一直沒機會再見那個救我的人 。 長大后 , 等我有能力時 , 我一直在找他 。

寫《姐姐》時 , 我有更強烈的想要找到他的愿望 。 在去紐約前的一個月 , 也是農歷新年之時 , 有朋友找到他的電話號碼 。 我非常激動 , 當即就發了條短信給他:“三十多年了 , 也許你不記得我 , 但我一直記得將我從水庫里托出來的那雙手 。 希望找時間去看你 , 當面說聲謝謝 。 ”發完短信后 , 我拿著手機等 , 內心是比較復雜的 。 我不知道他會說什么 。 幾分鐘后 , 他回道:“謝謝你能記得 , 但換誰都會這樣做 。 過年 , 大家都忙 , 不用見面 , 不用麻煩 。 有句謝謝足夠了 。 ”我看著短信 , 看了又看 , 眼淚模糊 。

我還是堅持去看了他 。 帶著很土的黃金首飾 , 給他太太的 , 以及紅包 , 給他的孩子 。 他堅決不收 。 他就那么靜坐在那里 , 喝著茶 , 不問我從哪里來 , 也不問我做什么 , 他本分 , 樸素 。 不攀緣 , 不做作 , 不喜歡表達 。 他很早就沒有父母 , 由奶奶養大的 。 如大多數人一樣 , 早早出門打工賺錢 , 在外娶妻生子 。

我想要寫的《姐姐》 , 不僅僅是一個“姐姐” , 而是一群普通的女性 。 她們在舊的城市或者鄉村長大 , 由傳統的父輩或者祖輩養大 , 然后一腳跨入這滾燙的、變遷著的時代里 。 她們是一群在尋求物質獨立的同時 , 也在突破中尋求精神獨立的女性 。 她們被時代卷入 , 她們是見證者 , 也是旁觀者 , 更是勇敢的探尋者 。 如果社會是個環 , 每個人都是環環相扣的 。 每一個環 , 都是可以照見另一個環的鏡子 , 都有反光 。 你可以在那個反光里 , 那面鏡子里 , 看見更為復雜的社會 , 以及身在其中的你自己 。

避免讓文字浮游于小說之上

***:閻連科評價這本小說時稱“小說言傳統而含現代之法 , 說現代而又深得傳統之道” 。 你怎么看這種評價?我讀小說時 , 讀到了不少傳統市井小說(市情小說)的影子 。 能否談談你的文學傳統?對你影響比較大的書是什么?

柳營:之前在國內 , 讀得最多的還是翻譯小說 。 個人非常喜歡以色列的作家奧茲 , 喜歡他文字里特有的孤獨感 。 還有尤瑟納爾 , 那么強悍 。 寫這個小說時 , 因為生活在紐約 , 我平時會讀一些英文短篇 , 或許是為了保持相對純粹的語境 , 我幾乎停止了讀所有的翻譯小說 , 轉而讀唐詩 , 讀明清小說 。 小說最后出來時 , 因為故事的背景是圍繞著南方小鎮寫的 , 而這又是我熟悉的地方 , 所有的聲音、氣味、人情、色彩、感覺 , 都是故鄉的 , 是根植在記憶里的 , 所以寫起來有著傳統之味 , 又有些如你所說的市情之氣 , 但寫的過程中 , 自己是無意識的 。

***:小說的敘事是相當樸素的 , 故事以一種平實而娓娓道來的語氣講述 , 不拔高也不故作深奧 。 在當代小說中 , 這種毫無夸飾炫耀的文字反而需要勇氣才能寫出 。 能否說說你是怎么思考小說的語言的?

柳營:寫《姐姐》時 , 也許是因為年齡的緣故 , 或者是因為在異國慢慢習慣了更為簡單的生活 , 我特別想寫一種樸素的可以讓我的姆媽讀起來也覺得舒服的文字 。 寫作過程中 , 我盡量地克制和避免讓文字浮游于小說之上 , 盡力保持著某種平實自然的狀態 , 是盡可能貼著人物和土地行走的狀態 。

我想之所以在這樣一個網絡發達信息爆炸的時代 , 有人之所以還迷戀小說 , 是因為小說在表述某個故事 , 在告訴人們世界是怎樣的世界 , 人性如何復雜幽微 , 更是因為語言 。 每個作家都是通過他自己獨特的語言呈現出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 至少對我而言 , 我迷戀讀小說 , 癡迷于寫小說 , 是因為熱愛語言 。 語言就如魔術 , 千變萬化 , 在不同的語境 , 不同的狀態下 , 將故事呈現出來 , 讓看似“普通”的故事 , 沾染上神奇的光澤 。

在驚恐壓抑的夜晚 , 自強不息尋求獨立

***:有評論認為 , “姐姐”代表了一種典型的上世紀70年代出生的女性的性格 , 有叛逆但更多的是隱忍 。 你是否想將姐姐寫成一個“典型人物”?

柳營:姐姐出生于上世紀70年代 。 (上世紀)70年代承上啟下 , 還沒有完全實行獨生子女政策 , 大多有兄弟姐妹 , 經歷過物質相對貧乏時期 , 還聞了“文革”余聲 , 之后改革開放 , 經濟快速發展 , 有舊傳統里的局限和約束 , 所以更懂隱忍 , 又有新時代里的機遇 , 所以看似叛逆 。 這里 , 與其說是叛逆 , 不如說是突破舊觀念 , 尋求一種更為獨立、開闊、包容、具有開創性的可能 。

在寫《姐姐》時 , 只是想寫出一個“真實”的姐姐 。 姐姐所經歷的以及她所處的時代 , 與大多數人是相似的 。 有些事情到處都在發生 , 城鄉的差異、性別的壓抑、男尊女卑、男權社會中的法則與觀念、女性自覺不自覺的自我設定……我相信很多人了解那些驚恐壓抑的夜晚 , 也知道那些自強不息尋求獨立的前行 。

***:現代小說常常聚焦于“痛苦” , 《姐姐》不僅寫到了“苦” , 也寫到了“樂” 。 它非常直接和正面地寫到了時代賦予姐姐的機遇、幸運 , 也讓姐姐對此充滿感恩 。 你似乎非常有意識地想在小說中傳達一種向上的信息 。

柳營:這種向上的信息 , 或許是指一種信念 。 你知道世界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簡單 , 有很多陰暗面 , 有太多負能量 , 有各種不完美 。 這個世界就是各種因素和能量組成的 , 它們彼此之間互相牽制抗衡 。 無論幸或不幸 , 每個人 , 都會在生活中得到不同程度的拷問 , 體驗到完全無法復制的獨一無二的“苦” , 因為有些苦 , 是私人化的、個體化的 。

這里的樂 , 并非享受 , 并非知足 , 而是在某種處境中的一種心態 。 無論在哪種處境中 , 保持著向上的動力 , 保持著學習的動力 , 保持著創造的動力 , 保持著一點點能夠改變世界的動力 , 或者獨善其身的能力 。 這一切 , 都需要那么一點點“心氣” , 那么一點點“希望之光” , 都需要清醒的意識和不隨便妥協的勇氣 。

采寫/***特約采訪人員 吳永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