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泉涌」散文詩：故鄉潔白如紙 1

起初，故鄉是一位放牧老漢。他攥著韁繩一般的羊腸小道，怎么也不肯松手，讓我這頭牛犢走遠是他最擔心的事。

后來，我長大一些，便掙脫主人束縛。撒歡似的去了遠方。

離去的二三十年中，故鄉與我僵持不下，來來回回糾纏不休。

再后來，我成了老黃牛。哞哞叫著，想回到老漢鞭桿夠得著的地方。老人家好像忘了我。不論我怎么叫，怎么嗅，韁繩依舊松松垮垮，沒有往回拉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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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在人海中游蕩三十年，卻沒有走丟？

全因身后有一根繩索，自始自終牽絆著我。

風大浪險，人潮涌動。每回一次頭，我就變得堅強一點。

在離開故鄉的土地上覓食。患過重病，做過手術。

見過不同行業里的不同專家。沒一個敢打包票，在剪斷我與故鄉相連的臍帶時，能保證我的生命得以延續。所以命中注定，我與故鄉不分離。

打斷骨頭連著筋，說的正是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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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路，是故鄉連接我身體的大動脈。

鄉路，是圍系在故鄉脖頸的圍巾。雖然不是我一個人織的，但我參與過。

在每一個變天的日子里，是鄉路一次次給了我溫暖。

如果故鄉感覺不到寒冷，我的心始終溫熱。

蘇臺，是一塊風干的蘿卜干。穿在麻繩一樣的山路上，風里打轉。

被串起的蘇臺，也像一顆佛珠，保佑著一條山谷。

每當耳畔有風呼呼作響，那是歲月替蘇臺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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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臺人，切蘿卜要選日子，晾曬更離不開好日子。吃蘿卜干如是。

搭把木梯，經卷一樣取下。吹去灰塵，清水漂洗。再放在供桌上。

供桌上有香爐，香爐里有點著的三柱香。最重要的當然是磕頭、作揖。

蘇臺，是獻給大山的貢品。

在村頭叩拜，是回鄉的第一件事。

無人踩踏的蘇臺，并不荒涼。

從蘇臺搬出去的人，再回來，都是香客。

蘇臺人搬出去，不圖別的。只為香火得以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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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廟里的神牌，隨最后一撥移民去了別處。

除了沒有神牌，廟里的一切都在。不影響每一個變身香客的人，撲倒在墻體坍塌的廟里，心情沉重地跪拜。

房檐下，零亂地立著兩堆彩旗。綢緞做的旗幟，是蘇臺人還愿時最心誠的禮物。每一面上都寫有還愿者的名字。

一個叫陳安生的人，死去好多年了。他的名字還在廟里，受山神庇護。

山神廟告訴香客，神護佑死人，也護佑活人。我相信，詩歌也具備這樣的功能。

如果我寫下的文字不能取悅他人。不重要。

我會繼續寫下去。像虔誠的香客，跪在廟里的自言自語。

如果不說出來， “愿”就還的不完整。

不能虧欠于別人，最早是山神告訴我的。所以我寫詩，有還愿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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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父親在蘇臺營務莊稼；二十年后，我在蘇臺寫詩。

蘇臺用糧食給于我養分。為了報恩，我把蘇臺當成一張白紙。寫出肺腑之言，是我畢生夙愿。

不知為什么，曾經葳蕤的白楊，正在死去。如焚燒的香，插滿故鄉。

后來的草，像臣民。因為山里時常有風，他們一生都在躬身參拜。無風的日子，他們像父親，挺直腰桿做草。

我只有在埋首寫詩的時候，更像父親。

院落遺址，已經模糊，無法辨認。

像父親留給我的遺言，只是輕微地動了三下嘴唇。讓我猜想一生。

我想從雜草叢生的遺址里，找到父親的影子。

用詩歌的形式，記錄白紙一樣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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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臺，至今有一戶人家。在我眼里，他是幽居深山的大詩人。「文思泉涌」散文詩：故鄉潔白如紙

他種三畝苗圃地、養一百窩蜂。

他是世界上最勤勞的詩人。他的詩歌青翠挺拔，更重要的是：字里行間流淌著甜蜜。

他告訴我，作為詩人，即使生活再怎么艱苦，也不能讓你的詩破衣爛衫。

美，是詩歌的一部分。

味道，是詩歌的魂。

蘇臺小學，培養出的學生，每一個都是一首詩歌。

我寫的詩，不管在別人眼里有多好多壞，都是我的最愛。

仁慈，是詩人不可或缺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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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詩歌，也愛故鄉。

不讓詩歌詆毀白紙，是我的使命。「文思泉涌」散文詩：故鄉潔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