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毛利午餐■2019年最后這幾天，我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27號下午五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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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號下午五點多，我坐在新家的書房里，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書架上的書。夜色漸暗，房間內溫度很好，等下再點起壁爐，或許還可以把那瓶圣誕裝葡萄酒開了。

這時小陳打來了電話，一個多小時前，他開車出發要回趟老家，準備跟兒子兩個人來一趟親子旅行。嫌我出門麻煩，挑剔，動不動要五星酒店，還經常在車上喊累，說，你別去了，我們倆去就行。

接起電話時，我發現他十分反常地慌張，聲音顫抖告訴我：我追尾了，現在正在一個高速加油站。

在哪里，你發個定位給我。和毛利午餐■2019年最后這幾天，我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我現在坐對方的車下去。

怎么了，你的車都已經不能開了嗎？那你人沒事吧？小孩呢？

他沒事，我手有點腫，我不會是骨折了吧？

……

那時我還覺得沒什么事，開車去嘉善的時候，想到男人都經不起什么大事，可能因為他們沒生過小孩，一點小病都喜歡一驚一乍。小陳有一次懷疑自己腎臟有什么重大問題，為什么腰部一直有點酸。去醫院檢查一圈后，醫生只囑咐了一句話：應該是久坐引起的，你多動動。

在嘉善縣第一人民醫院，我看到了站在醫院走道里，背著小書包的兒子，他看到我立刻露出了笑臉，撲上來大叫媽媽。小陳正在機器前單手操作繳費，一只手徹底浮腫，看起來比上一次被獅子魚咬嚴重多了。

半小時后，拍片結果出來，小陳拿著醫院拍的片子上車，跟我說：有點嚴重，斷了兩根骨頭。

我大吃一驚：這么嚴重嗎？

他點點頭：這是我這輩子受過最嚴重的傷。

緊接著他跟著交警再度回到高速上，認定事故是對方全責，一輛suv變道時踩了急剎車，他避讓不及，直直撞上去，一只手因為猛烈的沖擊，受傷嚴重。

處理完全部事情后，小孩在后座吃著一大包加油站買的零食，瞬間睡著了。小陳托著一只用繃帶纏住的手，坐在副駕駛，喝著我為他打開的可樂。

我心情沉重，這下可怎么辦，家里這么多活，誰干？小孩上學誰接送？小陳喝著可樂，忽然挺放松地說：這下我終于可以休息啦。

2019年的最后幾天，全職爸爸正式下線，全職病人上線了。

這可如何是好？

回上海再辦入院，檢查，整個病房四個人，小陳是最年輕，手術最簡單的病人。開刀前兩天，跟醫生請假說回家，因為醫院實在條件有點簡陋，醫生二話不說答應了，只要你按時來手術就行。

當他在醫院等床位時，我正在家里做全職媽媽，應付元旦放假的兒子提出的無數要求，幫他讀一下科普讀物上的奶嘴海葵是怎么回事，給他找一下他最喜歡的模型去哪里了，他吃早飯的時候灑了一點粥出來，他出門玩一趟，帶著兩腳泥直接踩進屋，連耳朵旁邊都是一塊已經干掉的泥。與此同時，我在家里簽收著好像永遠簽收不完的快遞，洗衣籃，梯子，窗簾，茶幾，電腦椅……

源源不斷的東西需要填滿空空如也的家，這本來應該都是小陳該干的事。

后來我媽沈女士終于到了，她一到，我立刻有一種解放的心情，不管了，我必須要壓榨我母親的自由，來獲得自己的片刻輕松。

之后開車去醫院，把掛完鹽水的小陳接回來。他在路上叫好了水果外賣，掐指一算，回家洗完澡就能吃上。

這個手斷了的男人，開始一個接一個提起了生活上的要求。幫我打開一個瓶蓋好嗎？幫我拆一下紙盒好嗎？幫我拿個叉子好嗎？

他斷的是最重要的右手，也就是說，起碼三個月，我再也沒法享受全職爸爸陀螺一樣忙前忙后，不僅如此，出于人道主義精神，和夫妻互助原則，我終于，過上了伺候人的生活。

他洗澡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看是否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一只手沒法動的小陳，脫衣服的方式和艾文如出一轍，脫褲子只用兩只腳互相踩來踩去，連襪子都是用一只腳踩住襪子尖，來來回回挪騰出來。

洗完澡后，我用浴巾幫他擦背上的水漬，一邊擦一邊有種幻覺，好像我兒子一夜之間長成了一米七的大漢，親媽還在堅持不懈幫他擦背。一夜之間，我有點理解了二胎母親的忙碌。

一個娃在叫，媽媽快來。一個娃渾身濕漉漉的，你得趕緊處理好。

小陳這時過起了真正高級的生活，他坐在沙發上，找了一個讓斷手最舒服的姿勢，一邊看著美劇，一邊吃水果。

要是往常，我一定像周扒皮一樣，總覺得心理有點不平衡，怎么就開始休息啦？家里一堆活你看不見嗎？現在我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宮女一樣，在旁邊噓寒問暖端茶遞水：怎么樣，這個姿勢舒服嗎？要不要再給你找個軟一點的靠枕？藍莓吃完還想吃點別的么？我去洗點草莓怎么樣，要不要切塊呀？筆記本快沒電了？你等等，我給你去找電源線。

小陳那舒服的姿勢，讓我覺得骨折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而且據他說，骨折的疼痛感，也就獅子魚的十分之一，可是被獅子魚刺傷那晚，他還堅持洗了衣服。

現在斷手的小陳，再也不掙扎了，非常安然地躺在沙發上，好像他生來就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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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很奇怪的，伺候人這種事，只要一旦開始，好像就完全停不下來。僅僅半天，我就習慣了這種忙碌，一個優秀的用人，完全靠自己的眼力架干事。

看到小陳光著一雙腳，立刻心領神會：你是不是有點冷，我給你拿雙襪子穿上吧。

小陳點頭說：我的確有點腳冷，但沒好意思說，既然你提了，順便幫我穿上吧。

那還用說，我立刻開啟下蹲式服務。本來覺得新房子又大又寬敞，直到像陀螺一樣，在這個房子里轉來轉去，跑上跑下，伺候大的伺候小的，最后累倒在沙發時，真正體會到了：人哪有那么容易就幸福和快樂？

噢，不，小陳斷手后，還挺幸福快樂的。

2019年的最后幾天，最終還是沒能過上想象中的歲月靜好的日子，只有兵荒馬路中偶爾喘息一下，還有二十分鐘，需要送明天一早手術的小陳回醫院。

此時此刻，有那么五分鐘，默默翻著書的小孩，和一旁悠閑吃著切塊西瓜的小陳，讓我感受到了一陣生活的寧靜。

年底了，如果你想讓你的老板體會到你的重要性，或許可以參考一下這個大招。

聽聞他骨折后，四面八方的朋友都傳來同一個聲音：這下你知道小陳的重要性了吧。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文/毛利

公眾號/和毛利午餐

一位剛正不阿且嫵媚動人的專欄女作家，本號旨在推動人類情感發育，前世欠你的500次回眸，現在一并還給你！歡迎關注^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