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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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寫出來大家都說好，那種褒獎是贊美者通過貶低自己來實現的。汪曾祺說：“讀了阿城的小說，我覺得，這樣的小說我寫不出來。我相信，不但是我，很多人都寫不出來。 ”朱天心看了《棋王》：“完了完了，我們以后都不要寫東西了。 ”阿城是汪曾祺的小迷弟，人最幸福的事莫過于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

《棋王》是阿城寫的第一部小說，當初陳凱歌聽說阿城寫出了《棋王》，發出靈魂之問：“阿城還會寫小說？”如今時過境遷，阿城依舊是阿城，凱歌已經不再是凱歌了。

《棋王》一出手就達到了阿城寫作生涯的巔峰，上一個能達到這種成績的人是魯迅。阿城沒有文化是個高中文憑，寫出來的文字也是寡淡如水。大道至簡，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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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生命的荒蕪

阿城是北京土著，上山下鄉的時候去過山西，內蒙，最后去了云南插隊，一插就是十年。他自己說：第十年經沒有“插”的意識了，已經就是農民了。并自曝了“小農意識”：時刻準備著偷、搶。暴動我一定沖上去，人民的解放軍一來，我一定抱頭鼠竄；逮著了，我一定下跪，說下次不敢了不敢了，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判刑了，太好了，監獄是有飯吃得地方啊！做苦工？平常不就是做苦工嗎？一輩子不就是個苦嗎？”

苦難并不能綻放優雅的花朵，更多的是把人壓垮磨平，使之喪失一切高尚的追求。這樣的經歷讓阿城在八十年代“傷痕文學”大行其道的情況下，寫出了沒有傷痕的《棋王》，他的皮膚已經粗糙得感覺不出來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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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知青返鄉后控訴命運的不公，阿城沒有，他已經樸實得回城之后不會看紅綠燈了，過馬路都得要人扶，他徹底完成了貧下中農再教育。在廣闊天地里有沒有作為不知道，倒是學會了一個樸素的真理：做人不要八面玲瓏，要六面玲瓏，還要兩面有刺。阿城從不來虛的，他很務實。

正如阿城在《一些話》中所說：“知青上山下鄉是一種特殊情況下的扭曲現象，它使有的人狂妄，有的人消沉，有的人投機，有的人安靜。 ”他是屬于安靜的那種人。 02食物是根本欲望

?六七十年代的中國是灰色的，沒有花里胡哨的裝扮，沒有膨脹的物質欲望，人們的物質欲望很簡單－－吃飽飯。阿城以前在山西和內蒙就吃不飽，不但他吃不飽，王小波也吃不飽，這是一個社會問題。到了云南后阿城吃飽了，他很高興，他把這份高興通過筆下的王一生告訴給讀者：喉結一縮一縮的，臉上繃滿了筋。常常突然停下來，很小心地將嘴邊或下巴上的飯粒兒和湯水油花兒用整個兒食指抹進嘴里。若飯粒兒落在衣服上，就馬上一按，拈進嘴里。

還有一次是王一生碰到有人煮了一鍋蛇肉湯，也是一頓猛吃，吃完還不忘用煮蛇肉的湯煮了一大鍋茄子，吃飽喝足后才與高干子弟“腳卵”對弈。吃不飽飯，棋路就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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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對于王一生來說是生命哲學，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把生存的需要劃為最底層的需要，倉廩實而知榮辱，古今中外莫不如是。偉大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先生曾說，自己當作家的第一目的，就是為了吃頓餃子。莫言和阿城也是惺惺相惜，阿城最津津樂道的是莫言講的那個水里踩小孩的故事，稱贊有六朝韻味。

吃一般很少在文學上出現，寫吃得最好的是袁枚，一本《隨園食單》讓人看得直流口水，千萬不要被騙了，袁枚不會做菜，那只是士大夫階級借題發揮。阿城寫王一生吃東西寫得很精細，讓人看了很有食欲。他要寫一個有煙火氣的王一生，王一生不是神而是人，他沒什么大志向，有飯吃有棋下就夠了。

我們每個人都像王一生一樣，在生命的困境里艱難地存活，如果還有余力的話，打理一點自己的小愛好，日復一日終將老去，這樣也挺好。樸實和知足在當今這個時代是一種稀缺的美德。 03棋中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棋王》的風格有一種武俠小說的氣息。傳聞，有人看完《棋王》攛掇阿城寫一篇武俠小說，阿城倒也痛快，寫了個中篇交給編輯。編輯一看退了回去，阿城寫的武俠小說不打架！

編輯還是俗了，阿城深諳武俠之道，中國人重寫意尚留白，打打殺殺壞了氣氛是低級趣味。田壯壯拍《吳清源》整場棋一個子沒落，吳清源本人看了覺得拍得非常好，高手過招都是不顯山不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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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的高潮在結尾，王一生一人大戰九人，上千人觀看這場車輪大戰。王一生下盲棋，別人下明棋，不一會就有人朝王一生鞠一躬，甘拜下風。場面之熱鬧，氣氛之濃烈，好似楚軍與漢軍活了過來，當場廝殺，場面描寫極其漂亮。 “眾人都轟動了，擁著往棋場走去。到了街上，百十人走成一片。行人見了，紛紛問怎么回事，可是知青打架？待明白了，就都跟著走。走過半條街，竟有上千人跟著跑來跑去。 ”沿途商店的人張望，車也開不過。 “乘客們紛紛探出頭來，只見一街人頭攢動，塵土飛起多高，轟轟的，亂紙踏得嚓嚓響聲……到了棋場竟有數千人圍住，土揚在半空，許久落不下來......后來的人拼命往前擠，擠不進去，就抓住人打聽，以為是殺人的告示。婦女們也抱著孩子，遠遠圍成一片。又有許多人支了自行車，站在后架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擠，連著倒，喊成一團…...數千人鬧鬧嚷嚷，在街上像半空響著悶雷。 ”

直到最后一名老者走出來與王一生求和，為了顧及老者顏面，王一生主動和了棋，像個俠客一樣深藏功與名。這是道家的不爭，他完全戰勝了老者，對方心服口服。

人要懂得見好就收，適度忍讓成全別人更成全自己。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曾國藩給自己的書齋起名“求闕” ，是宦海浮沉幾十年后后的人生經驗。 04人生如棋

王一生講過一個撿爛紙的老頭的故事，老頭送了他一本棋譜，開宗明義講道家的陰陽，又給他講以柔克剛，避實就虛的道理。老頭像金庸筆下的掃地僧一樣，飄然而來忽然而去，神龍見首不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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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道家又為何與九人大戰，非要爭出個勝負呢？棋是王一生的命，王一生母親生前用牙刷把為他磨出了一副小象棋子，母親不識字就沒刻字，王一生視若珍寶隨身攜帶。

王一生在勝利后，嗚嗚地哭著說：“媽，兒今天明白事兒了。人還要有點兒東西，才叫活著。 ”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熱愛的事情中，奮力一搏，人拼的就是這么一股子勁。最后那九盤棋既是為自己下，更是為他的母親下，以告慰母親在天之靈，總沒有辜負母親辛辛苦苦未他做出那副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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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番，王一生找到了下棋的意義，從前他單單是癡迷于下棋，如今下棋成了他實現人生意義的手段之一。至此，吃飯與下棋成了王一生生命意義的表征，一個代表物質欲望，一個代表精神需求，他達成了人格上的完整。

《棋王》寫得好，散淡自然，一如阿城。陳丹青說，阿城是作家中的作家。王朔說，阿城是幾十年一遇的人精。唐諾更夸張，他說：“如果我說我見到了孔子，會不會太酷了。 ”阿城這么好可是不會下棋，不會下棋的阿城寫了篇《棋王》，還被捧到天上去，這才是真厲害。

阿城以極大的手筆和氣魄，把中國人的處世哲學融入其中。生活無非飲食男女，處世無非外圓內方，乾坤再大，也不過是王一生在方寸之間挪幾步棋。

一個人要有所愛，有所守，有所舍，有所悟，最終才能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