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老房子
外婆家的老房子
文/劉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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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母親曾不止一次地給我講述過四川外婆家的故事 , 我聽得耳膜快要磨出老繭了 , 但外婆家的樣子在我腦海中始終不成印象 。
其實 , 我是見過一次母親老家的 。 在我兩歲多時 , 母親在父親的陪同下第一次回四川探親 , 曾帶著我在外婆家里小住過一段時間 , 只因我那時年紀太小 , 故而對外婆家沒有留下絲毫印象 。 后來 , 父母也曾多次回四川探親 , 卻再也沒有帶過我 。 父母每次從四川探親回來后 , 都要給我講述外婆家的事情 。 每次聽罷 , 我都心熱不已 , 很想去能有機會再過去看看 。
2017年春夏交替之際 , 父親突發腦溢 , 在我們縣人民醫院住了一周 , 雖然做了手術 , 但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 未留下只言片語 。 父親走后 , 我的內心一直處于無所適從的狀態 , 便沒有急于回西安上班 。 那段日子里 , 母親也是鎮日茶飯不思 , 席難安寢 , 常常一個人坐在炕邊或門口發呆 , 有時還會暗自垂淚 , 嘴里叨叨著:“短壽死的 , 就這么走了 , 把我一個人就這么撇下了……”
給父親過了“盡七”之后 , 我打算回城里上班 , 但母親的狀態讓我很不放心 。 怎么辦呢?一天傍晚 , 孤獨無助的我獨自去村莊南邊的渭河灘上散步 , 由渭河想到了大渡河 , 想到了住在大渡河畔的四川樂山的親人們 。 很早就聽父母說過 , 三姐也曾跟著他們去四川探過親 , 還在二姨娘家的鎮上讀過半年小學 。 于是 , 我便想到要和三姐一起陪同母親去樂山探回親 , 一則可以借此消除母親心中的苦悶和寂寞 , 二是我們姐弟二人重溫一下故地 , 認個門兒 , 也不至于將來親戚們斷了往來 。 我給三姐說了這個主意 , 她當時沒有上班 , 便欣然同意了 。
我們是那年7月中旬去的四川 。 那陣子正是關中平原一帶最熱的季節 , 而我們所去的樂山市金口河區卻是一片清涼的世界 。 我們在那里度過了半個月愉快的時光 , 尤其是在外婆家的那幾天最讓我難忘 。
二
我們仨先去的是樂山市金口河區的二姨娘家 , 在那兒住了一個晚上 , 然后由表哥表姐將我們送到了民主村三姨娘家 。 在三姨娘家住了將近一周時間 , 那天上午 , 我們仨廝跟跟著三姨娘一家人在永勝鄉街道趕場時 , 邂逅了二舅媽 , 大家站在街道旁敘了很長時間的話 。 中午 , 二舅媽跟著我們來到了三姨娘家 , 在那里住了一個晚上 。 翌日下午 , 二舅媽打電話讓他的小兒子俊華用一輛三輪車將我們仨和三姨娘接到了二三十里外的和平村 。
我們來到和平村時已近黃昏 。 二舅媽安排我們住在了他們家前年新蓋的平房里 。 在我們和二舅、二舅媽、三姨娘等親人站在院子里聊天時 , 母親用手指著二舅媽家的新平房后邊不遠處的一座大瓦房說 , 那就是外婆家的老房子 。 當時 , 日薄西山 , 天光暗淡 , 我只是遠遠地瞅了一下 , 聽說那座老房子已經廢棄 , 便沒有急著過去看它 。
次日吃罷早飯 , 我打算去看看外婆家的老房子 。 我從二舅媽家的新宅前的水泥院子里踱出來之后 , 向右拐到一片空地上 , 一眼就看到百余米之外的那座老房子 , 心頭不由得一顫 。 我的心里有點激動 , 但步子走得很沉穩 , 仿佛要去朝圣一般 。 向北十幾步 , 來到了一條東西走向的水泥路上 。 水泥路北邊緊挨著的是一片地 , 長著綠油油的包菜 。 那座老房子面朝向我 , 就坐落于包菜地的那邊 。
我抄著包菜地西邊的一條小路上走近了那座老房子 。
包菜地的西北角是外婆家院子入口 , 那兒長著一棵碗底粗的約四五米高的蘋果樹 , 枝頭上的果子結得稀稀拉拉 , 很多葉子上生有蟲眼、霉斑 , 看樣子這棵樹已好久無人管理了 。 我繞過蘋果樹走到了院子中間 , 將這座已經廢棄的老房子打量了好長時間 。
與當地很多人家一樣 , 那座房子是穿斗式木瓦結構的廈房 , 坐北朝南 , 總跨度約有二、三十米 。 正房有三個大開間 , 左右頂頭各有一座連著的偏廈房 。 正房的木門緊閉著 , 外面木板墻上依稀可見粉筆毛筆劃拉的字跡 , 門前的房臺墻角堆放了很多雜物 。 一切 , 顯得凌亂無序 。
我剛移步到房檐下 , 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 回頭一看竟是三姨娘 。 她走到我跟前說 , 你在這里參觀我們家的老房子???我說 , 是的 。 她笑了笑 , 然后朝東頭偏廈那邊走去 。 我稍緩幾步跟了上去 。 三姨娘說 , 那邊是豬圈 , 氣味不好聞呢……聽她如此說 , 我便轉身去了西邊偏廈跟前 。 西廈門開著 , 我進去之后 , 只見房頂有一大片已經塌了下來 , 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堆了些許棍棒瓦片 , 最邊上的那道木墻大部分已經被拆掉 , 可直見房子旁邊那條通向北山的羊腸小道 。 這間偏廈房靠近門口的右邊有一座廢棄的圓弧造型的灶臺 , 兩只鐵鍋已經被取掉 , 透過兩只大大的黑眼睛般的鍋眼 , 可看到灶膛里殘留著的木碳灰 。 我默默地站在灶臺旁邊 , 慢慢點燃一根香煙 , 深吸了一口 , 煙霧在半空升騰 , 我的眼前依稀浮現出一個十幾歲的四川女孩坐在灶窩里燒火做飯的場景……
當我正沉浸于幻想的時候 , 耳旁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 轉身一看 , 是二舅媽正朝這邊走來 。 她朝我憨厚地笑了笑 , 徑直走到最正中的一道木門前 , 取掉閂在門扇上的細木棍兒 。 門扇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的一瞬間 , 我的好奇之心被調動起來 , 旋即朝門口走去 , 想進去一探究竟 。 二舅媽從屋里拿出一件東西 , 然后望著我說 , 這兒以前是我們家客廳 , 現在當作養雞房了 。 說完 , 她就出去了 。 我跨過門檻 , 走進廳堂 , 看見幾十只母雞正在地上刨食吃 , 嘴里不時發出“咕咕——咕咕”的聲響 , 整個房間里彌散著濃重的雞糞味和塵土氣 。 客廳兩邊的幾個房間緊閉著 。 我很想進去看看 , 可客廳地面上到處是雞糞、磚頭、瓦塊等雜物 , 實在是無處下腳 , 且擔心鞋子被弄臟了不好收拾 , 就沒有往里面走 。 很快 , 雞紛紛朝門口涌集而來 , 我怕它們跑了出去 , 就沒敢在客廳里多逗留 , 趕緊退出來 , 將門扇重新閂上了 。 就在我準備轉頭時 , 猛然瞥見木門上貼著一張塑封的小卡片 , 仔細瞧了一下 , 這才知道二舅媽家原來是和平村里的貧困戶 , 這些雞苗是當地政府為幫扶她家脫貧免費發放的 。 我從小就聽母親說外婆家過去很窮 , 沒想到到了二舅媽手里依然是貧困戶 , 心里不免一陣唏噓 。
過了一會兒 , 三姨娘從東邊偏廈下邊出來了 。 我過去問姨娘 , 這座老房子是什么修建的?她皺了下眉頭說:這座老房子至少也有一百多年歷史了吧 , 聽說是在我爺爺手里蓋起來的 , 用的全是大瓦山里的老杉木 , 可惜幾年前斜傾和坍塌了不少 , 現已成了危房 , 不能再住人了 , 去年你二舅媽才舉債修了那座平房 。
三
關于外婆家的苦難史 , 母親曾多次為我講述過 , 大概是這樣:
我的外爺去世較早 , 留下外婆和兩個兒子、四個女兒恓惶地過著日子 。 由于家境貧寒 , 外婆身體一直不太好 , 加之那個年代四川山區饑荒鬧得厲害 , 母親小時候僅上過幾天夜校就被外婆叫回家勞動了——這是令母親終生十分遺憾的事情 。 有一年 , 我大舅在離家幾十里地的山溝里燒木炭為生 , 晚上住在山里臨時搭建的庵棚里 , 大概是受了虎豹豺狼叫聲的驚嚇丟了魂兒 , 回家以后連續幾天水米不進 , 精神萎靡不振 。 外婆見情況不妙 , 請來道士叫了三個晚上魂兒 , 卻還是不中用 , 大舅從此很快黃瘦下去 , 什么活兒也干不成 , 大概一年之后就去世了 。 1962年 , 我的外婆因頭疼病發作 , 難以忍受 , 以腦撞墻亡故了 , 從此 , 家庭陷入了嚴重的危機之中……當年秋天 , 也就是母親剛剛十八歲那年的秋天 , 為了謀條活路 , 她廝跟著一位并不熟悉的姓梅的過路女人 , 平生第一次坐著火車出大山 , 輾轉來到了關中扶風地面 , 幾經周折后嫁給了我的父親 , 相繼生下了三女兩男……
直到1981年冬天 , 母親聽說很多當年像她一樣從四川跑到陜西謀生的女人都紛紛回老家探親了 , 便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向父親提出了也想回四川探親的想法 。 因為 , 當年我的奶奶家法很嚴 , 她當年在世時我的母親從來不敢提回四川娘家的事情;直到奶奶去世了幾年之后 , 我的母親才對父親提出想回娘家看看 。 我的母親雖然目不識丁 , 但對于自己家鄉的地址卻記得比較清楚 。 父親根據母親口述的地址 , 查了一下地圖 , 然后兩個人背著大包小包 , 用襁褓裹著著我 , 從我們絳帳鎮搭乘火車去了趟四川樂山 , 幾經輾轉才尋訪到了那邊的尚存于世的親人 。
那次回到樂山之后 , 母親才從幾個妹妹嘴里得知自己當年離家出走之后發生的事情 。 母親離家之后 , 過了沒幾年 , 我二舅就去世了 。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有一天 , 二舅背著一根粗壯木頭回家 , 在半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 被木頭壓砸壓在了山地上 , 他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后一個人步履蹣跚地回了家 。 回家后 , 他一連吐了不少血 。 族人見情況十分不妙 , 趕緊用擔架把他往金口河區醫院抬 , 結果走到半路上人就斷了氣 。 聽母親講 , 二舅是他們家唯一一個能識文斷字的人 , 可惜剛念完小學就回家參加農業社的集體勞動了 。 在母親離開四川之前 , 二舅剛和二舅媽訂過婚 , 他們是在母親走后結的婚 , 婚后生了兩個兒子 , 一個兒子小時候害病夭折了 , 另一個兒子20多歲就去漢源一戶人家入了贅 。 二舅死后 , 二舅媽看到三個年紀尚幼的小姑子無人撫養管教 , 不忍心改嫁 , 便招了一個姓陳的上門女婿 。 從此 , 他們夫妻兩人靠著一雙勤勞的雙手撐起了那個貧弱苦難的家庭 。 后來 , 由二舅媽親自操持 , 將我的三個姨娘分別嫁了出去 。 二姨娘嫁到了永勝鄉街道上的簡家 , 三姨娘嫁到了民主村的陳家 , 幺姨娘嫁到了五一村的先家 。 我三個姨娘的家都屬樂山市金口河轄區 , 相距不算太遠 , 平時幾個姊妹之間常相互走訪 , 多有照應 , 這些年 , 他們各自的家庭情況都還不錯 。
四
在和平村作客期間 , 二舅媽一家人特別熱情 , 每天變著法兒給我們做各種好吃的 , 晚上和我們聊天到深夜 。 通過幾天的相處 , 我不禁對這個總是勒著一條藍圍裙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甚至有些笨手笨腳的二舅媽產生了一股由衷的深深敬意 。
二舅媽告訴我們 , 前幾年那座老房子有點傾塌 , 村上干部說這座老房子已經成了危房 , 不能再繼續住人了 , 就給她家另批了一院宅基地 , 讓另蓋一座新房子 。 我問她 , 蓋這座平房花了多少錢?二舅媽說 , 總共花了六七萬元 , 這些錢都是她從親戚鄰里那兒借來的 , 村干部說老房子拆了以后 , 政府會按人頭給我們發補助款 , 每人一萬多元 。 其實 , 這些情況我已經聽父母講過;因為就在父親去世前的半年前 , 父母曾回四川探過一次親 。
就在我們從四川回到陜西一周后 , 二舅媽給我母親打來電話 , 說是那座老房子前幾天剛被拆掉了 , 因為不拆的話 , 就拿不到政府的新房修建補助款 。 我知道 , 那座老房子是要被拆除的 , 卻沒想到會是這么快 , 心里不免有些惋惜 。 好在它被拆掉之前 , 母親、三姐和我終于見了它最后一眼 , 還在外婆家那座老房子前拍了幾張合影 。
外婆家的老房子被拆掉了 , 但它的女主人——我的二舅媽還活著;不過 , 她已經被生活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媳婦熬成了秋霜入鬢、皺紋滿面的七旬老人了 。 一座老房子見證了幾代人的生死苦難 , 而自己卻千瘡百孔 , 最終化為烏有 , 有誰能記得它呢?一個女人見證了那座老房子的斑駁歷史 , 陪伴著它度過了半個多世紀的苦難歲月 , 她的人生歷史又會有幾個人知曉?
在我看來 , 曾經坐落在西蜀大山褶皺里的那座老房子 , 兩個女人才是它真正的主人:一個是我的外婆 , 另一個是我的二舅媽 。 她們 , 都是那座老房子的頂梁柱 , 是這個多災多難的和平村魏氏家族一支中的英雄 。
2019年2月26日于西安
來源:扶風百姓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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