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羅山書院」王昌平：偶遇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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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王昌平

因為不知道你的名字，導致我所有與你有關的思考和敘述，都缺少了一個稱謂，真是一大遺憾。

不瞞你說，我還真夢見過你幾次。我雖不懂得解夢，但上蒼既然賜夢了，這或許就是對我們今生無緣再見所給予的某種補償吧——上蒼待我們不薄啊，感謝上蒼的體恤！

估計你想不到，在這個世間，會有一個與你幾乎沒有任何關聯的人，就因為一次你的偶然出現，竟讓他如此難于釋懷。「紅羅山書院」王昌平：偶遇

我們三年前的那次獨特的相遇，看似偶然，但直到今天，我還是篤信這種無法預知，又難于忘懷的相逢絕非是一句簡單的“偶遇”便能解說清楚的。

你應該還記得南方的這座小城，應該還記得三年前這座小城的那個冬天。我印象中那年的冬天由于久雨低溫，特別的寒冷。已經臨近年關了，你急于要把手中所剩的那點干貨盡快脫手，然后帶上女朋友趕回老家去過年。情急之下，你們選擇到城南這家開張不久，生意火爆的羊肉火鍋店上門做直銷。

我無法了解當時你們這種營銷模式的實際效果，但我大致能想象得到，當你們推開每一扇包間的門之后，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即便你們偶爾會有點點的收效，更多的肯定是失落和沮喪。你們沒去細想，挨著歲末年關，所有的包間，幾乎都是狂歡的酒宴。酒的功效加上火鍋所蒸騰的熱氣，每個包間內都是溫暖如春，熱鬧非凡。這個時候你們的突然出現，時間、地點，包括方式方法顯然都有點不合時宜。我記得你們進入我們這個包間的時候竟然連門都沒有敲，非常冒昧，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魯莽的推門闖入。你們的魯莽，驚擾了正喝在興頭上的客人。以酒為主軸的游戲因為你們被迫中斷，酣暢熱烈的氣氛也因為你們的闖入而戛然驟降。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云里霧里一片茫然，只是詫異地看著兩位推門直入的不速之客。直到你們走近餐桌，直到你從女朋友背的雙肩包內拿出幾包紅棗、核桃仁、葡萄干之類的食品放到餐桌上，又聽你在極力宣傳推薦這些東西，大家才恍然大悟：嗨，原來這兩位青澀的闖入者，竟然是來做產品推銷的。

當時我坐的位置正好與你對面。透過蒸騰的熱氣和濃重的煙霧，我還是看清楚了你們：你也就20歲左右的年齡，長得偏瘦，那細長的頸脖我印象特別的深。加上你穿得又是一件緊身牛仔外套，雖然身上背著一個雙肩包，但看上去整個人還是顯得單薄。聽你說話的嗓音，似乎還沒有完全展開，高聲部分聽起來有點像初學打鳴的公雞。形態舉止也明顯看得出有些故作老道的痕跡。要說還是你頭上戴的那頂淺黃色的翻毛絨帽，斜斜的，倒是有點頑劣相，尤其是右邊微微外翹的護耳，多少也替你支撐出幾分桀驁不馴的江湖習氣。你女朋友的身高看上去差不多要矮你半個頭，但個子很勻稱。她的膚色凝脂般的白凈，雖然是戴著眼鏡，但雙眸烏黑有神，透過鏡片撲閃出清澈而靈性的光芒。她頸脖上圍著一圈淡黃色的圍巾，跟你一樣，身上也背著一個鼓鼓的雙肩包。與你相比，她顯得有點怯弱，跟著你進來，只是默默地站在你的身邊。

你們太年輕了，單純的生活顯然還沒有教會你們認識這個復雜的社會，沒有教會你們辯析、揣摩人心，甚至連察顏觀色這些最基本的本領都還沒能完全掌握。你們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魯莽地闖入，已經給別人帶來了某種不快甚至是惱怒。你甚至連表達歉意這么重要的事都忽略了，而是直入主題，一邊自信滿滿地介紹你們的產品，一邊動手拆開包裝，免費讓大家品嘗。你的女朋友也像是鼓足了勇氣，從包中拿出一迭彩色的產品宣傳冊，正準備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

這時候，坐在你們身邊的那個微胖的男人第一個站起身來，沖著你們大聲喝斥：“去去去，我們不買，這玩藝兒，網上多得是，走吧走吧，趕緊離開，到別處去！”他不但嘴上叨叨著，還動手把你放在桌上的東西大把大把地塞回你手中。甚至還用他肥胖的身軀連攔帶趕要把你們往外轟。

我看得出來，你本來還想再跟大家解釋一下你們所推銷的產品，但又遭到桌上另外幾個人的齊聲拒絕。無奈，你只好放棄。此時，左側又有兩個人起身，走過去協助那個微胖的男人，決意要把你們立刻轟趕出去。

我一直坐在旁邊靜靜的看著你。目睹了你開始志在必得到最后徹底絕望的整個過程。至此，你像是一頭被圍獵受了重創的孤狼，放棄了無畏的抗爭和凄慘的哀嚎。你無奈地一邊裝回那些東西，一邊幫女朋友整了整身后的背包，拉上拉鏈，然后牽著她的手默默地轉身離去。

本以為這事到此就結束了，但出乎我的意料，當你們出門后，你反手為我們關門時，你竟然又探回了你那張青澀、略帶頑皮的臉。那一刻，我們的目光正好相迎，我記得，你還單獨給了我一個淡淡的微笑。隨后，你呶著嘴， “咻……”的一聲，給我們整個包間留下了一聲悠長、清脆的哨聲。

那淡淡微笑是嘲笑我們嗎？是無悔，還是無畏呢？那聲尖刺的哨聲會不會是向我們表達一種不屈或某種堅定的誓言？

那餐飯，我吃得有點郁悶，或者說心里感覺隱隱的不安。

直到你離開之后，我才真切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內心正在承受一種嚴厲的拷問：作為長者和前輩，在兩個還沒有完全踏入社會的孩子面前，我們都向他們展示了些什么啊？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內心變得像鋼筋、水泥、玻璃一樣的堅硬，粗糲和冷漠？在我們的心靈深處，原本與生俱來的那片綠洲已經嚴重流失，都快成了可怕的荒漠！

我還在想，這兩個天真懵懂的孩子只是在探尋他們心中迷一樣的未來，或想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某種現狀。他們除了沒有敲門，沒有表達歉意，缺少了禮貌之外，并沒有什么大的過錯。他們僅僅只是打擾了我們暫時的喝酒，中斷了我們片刻的歡愉，我們為什么就不能心懷一縷善念與仁慈，理解、善待和發至內心的尊重今天或未來的奮斗者？

再說，他們還是在校的學生，不論他們現階段學業如何，是否志存高遠胸懷愿景，他們至少沒有沉迷于網絡游戲，沒有躺著吸血啃老，沒有心生邪念不走正道，而是利用假期，通過自己的艱辛付出，勇敢的面對他們終將要融入的這個社會。他們真正的長大了，成熟了，懂得了腳踏實地，懂得了自食其力這些最為根本的生存之道。其次，他們能無懼無畏地面對所有的挫折和失敗，承受那么多的冷言冷臉，甚至無情的喝斥，證明他們已經擁有了一個成熟、理性的思維和強大的內心，這可是他們將來干大事，成大業必不可少的優秀品格啊！

你們的營銷方式固然陳舊、低效，但我們應該從另一個層面去理解并尊重你們的這種探索與實踐。我們所面對的社會，其實就是一部寫盡了世間千景萬象的宏篇巨著。所有的章節幾乎沒有抒情，也很少用暗喻，全是真實的記載，直白的反映。就人類而言，解讀社會，其實就是揭示令人揪心的生存真相。

在現實的河流中，每個人都在深一篙淺一篙地擺渡著自己的命運……

因為當時太倉促了，我們之間沒有只言片語的交流。從你莽撞地推門闖入，到你轉身離開，我們之間形式上的相處前前后后加起來也就那么短短的十幾分鐘。還沒等我完全緩過神來，你們就被轟趕走了……

散席后，從包間出來，我一直都在留意四周，但最終沒有見到你們的身影。

我問一位正好從我身邊走過的服務員：剛才到我們包間里做推銷的那兩個年輕人呢？

服務員說：他們走了。

我又問：他們每天都來嗎？

服務員告訴我：他們連續來了好幾天，今天運氣真好， “憶江南”包間里的客人包銷了他們所有的的干貨。他們連飯都沒吃，直接趕去了高鐵站，說是回甘肅老家過年了。

服務員的那番話，不由得讓我心尖微顫，思潮洶涌。我突然想起了一幅老舊的對聯：

勤耕作，此地即福地；

肯積德，凡人皆圣人。

在那一刻，一種源于心底的敬意躍然而起，并隨之迸發出一種強烈的沖動：我真想代你們再向“憶江南”的“圣人”們深深地鞠上一躬。

連綿的冬雨終于停了，但無邊的黑暗和凜冽的寒風依然主宰著那個寒冷的冬夜。

我婉拒了乘車，堅持步行回家。從嘈雜的酒宴中掙脫出來，我渴望一份獨處的寧靜。我不但不懼怕黑夜和寒冷，并且還毅然決然的主動把自己交給它們。我坦然的讓它們包圍，讓它們洗禮，甚至讓它們收藏。以大徹大悟大覺大醒的空靈、無塵的心境，感受夜的深邃和小城的空曠，感受自然與人世間真實的冷暖，感受形單影只的無助和孤獨。

終于，如我所愿，眼前果然出現了一絲光明，感覺血液的溫度也在緩慢地回升。我明顯意識到，那是自己荒蕪的靈魂和人性的燈盞在悄然的復蘇和復燃。

在無邊、無涯、無極的蒼茫宇宙，我們遠古的祖先在極度的孤獨和恐懼中，發現了神，創造了神，傳承了神。智慧的祖先幾乎是在創造萬能之神的同時，也創造了玄奧的“緣份”學說。從此，人世間“可遇不可求”這道萬古難題，才有了圓通、維美、人神共信共守的解答。得益于這一偉大的精神與文化創造，人類躁動的欲望變得理性、安詳，情感的河流變得清澈、舒緩，甚至連悲苦的命運，都會有祥云眷顧，佛光普照。

一轉眼都過去三年了。你現在還好嗎？你的學業該完成了吧？你后來有沒有再來過我們這座小城？

我當然希望你能常來，希望你能讀到我為你，也是為我自己寫下的這些文字。希望這些文字能為三年前與你的那場過往，當作一絲情感的補償。

哦，對了，在敘述我們三年前的偶遇時，不應該遺忘了還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那就是你的那位女朋友，請代我一并問她安好，我在南方的這座小城，衷心的祝福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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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昌平，男，江西廣昌縣人。自幼愛好文學，于1996年開始發表作品。從事政法工作。閱讀與書寫讓人生變得豐富多彩。「紅羅山書院」王昌平：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