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老兵
這是小輝爺爺的故事 ， 為了便于敘述 ， 我以小輝的口吻來講吧 。
我的老家是吉林 ， 一九四七年爺爺十七歲時 ， 一門心思要當兵 ， 他父親不同意 ， 因為爺爺已經娶親 ， 和大他五歲的奶奶結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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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八路軍路過爺爺的村莊 ， 部隊在村里駐扎一晚 ， 第二天清早就開拔了 ， 昨晚還浩浩蕩蕩的一大隊人馬 ， 天亮時 ， 一個兵也不見了 。 不見的還有爺爺 。 家里人找遍了十里八村不見爺爺影兒 ， 最后判斷 ， 肯定偷著隨部隊走了 。
當年冬天奶奶生下了父親 ， 從此后 ， 奶奶守著父親這根獨苗過日子 ， 爺爺杳無音訊 。
一九五九年冬天 ， 村干部把一封磨邊兒的信送到奶奶家 ， 奶奶不認字 ， 父親上學了 ， 給奶奶讀信 。 信是爺爺寄來的 ， 寄信地址是廣州市 。 大致情況是 ， 當年爺爺果然跟部隊走了 ， 如愿當了兵 ， 抗美援朝時去了朝鮮戰場 ， 回國后 ， 他復員被分配到廣州 ， 在公安系統工作 ， 又娶了個奶奶 ， 也是公安部門的 ， 生了兩個女兒 。
那一年才三十多歲的奶奶 ， 穿著斜襟黑褂子 ， 褲腿系著綁腿 ， 頭發梳向腦后 ， 在后腦勺盤個髻 ， 一副舊時婦女打扮 。 爺爺新娶的妻子肯定是新式女人 ， 還和爺爺在一個系統工作 ， 爺爺過上幸福生活了 ， 不能再回來了 。 父親念完信 ， 奶奶呆呆地坐著 ， 爸爸哭了 ， 他把信扔在地上 ， 用腳去踩 ， 這封信是從那個地方過來的 ， 是從那個人的手中過來的 ， 狠狠地踩這封信就是和那邊的一切決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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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彎腰把信撿起來 ， 拂去了上面的灰土 ， 把信放在墻上相框后面 ， 就出屋抱柴了 。 東北的深冬 ， 荒寒寂寥 ， 夕陽在光禿禿的樹梢掛著 ， 大門口是一垛苞米桿兒 ， 這是燒柴 ， 秋天她自己捆 ， 自己背回來的 ， 十多年了 ， 由她和兒子組成的家 ， 她就是這么過來的 ， 她是兒子的天 ， 孩子從沒見過爸爸 ， 她告訴兒子 ， 爸爸當兵去了 ， 有一天會回來的 ， 這個信念支撐著她和兒子煎熬著歲月 ， 如今一封信把十多年的念想擊的粉碎 ， 看著年幼的兒子 ， 她知道必須把日子繼續下去 ， 但怎么繼續她要慢慢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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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二十多歲時 ， 和奶奶兩人的家 ， 他是主心骨了 ， 念了師范 ， 回村當了小學教師 ， 四十多歲的奶奶儼然是個老太太 ， 頭發全白了 ， 身體也越來越衰弱 ， 終于在父親要娶親時 ， 突然撒手人寰 。
父親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爺爺 ， 也不許其他人告訴 ， 爺爺曾寄回來錢物被父親拒收 ， 他不想和爺爺有半點關系 ， 就讓那個人在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快活自在吧 ， 生死都和他沒關系 。
我父母生育了我們三個 ， 姐姐哥哥和我 ， 母親生我難產 ， 沒來得及看看我就閉上了雙眼 。 二十年后劫難又一次降臨 ， 父親被查出了重病 ， 他臨終前 ， 吐了血 ， 染紅了白襯衫 。 四十多歲的父親也走了 ， 他一輩子都沒見過爺爺 ， 而爺爺也沒回來過 。 因為父親的抗拒 ， 爺爺的信后來也少了 ， 以至于最后失聯 。 但我們都知道在遙遠的廣州 ， 有一家人幸福美滿 ， 從未謀面我們心里都是恨意 ， 繼續父親對他們的恨 。
天涯海角 ， 各自安好 ， 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 我對爺爺更是沒有任何概念 。
兩千年的一天 ， 單位電話有人找我 ， 我接起電話 ， 那邊停了一會兒 ， 一個外地口音問我 ， 是不是小輝？是廣東味道的口音 。 他告訴我 ， 他是爺爺 ， 他退休了 ， 他要來看我們！我驚訝 ， 我好奇！按耐不住激動和姐姐說了這件事 。
一個月后 ， 按約定 ， 爺爺來了 ， 我和姐姐去長春接站 ，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高瘦的老人 ， 腰板挺直 ， 頭發胡須都是花白的 ， 拎著大包小包 ， 說是給大家的禮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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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姐姐家 ， 姐姐款待爺爺吃家鄉飯菜 。 吃完飯 ， 爺爺終于開始打聽了 ， 得知奶奶去世了 ， 他似乎心理有準備 ， 無言的嘆息 。 可是聽說爸爸也不在了時 ， 他像遭了雷擊 ， 身體突然沉下去 ， 坐不住了 ， 我們趕緊扶他坐好 ， 他頭仰靠在椅背上 ， 老淚縱橫 。
他向我們要父親的相片 ， 一邊看著一邊用手撫摸著 ， 在相片里拼接父親的一生 ， 父親是他唯一的兒子 ， 相見只能在相片中！他知道父親恨他 ， 但父親好好地活著他也知足了 ， 萬萬沒想到父親不在了 ， 那么早就已經不在了！
父親不許告訴爺爺他的消息 ， 這是鐵律 ， 任何親屬也不敢亂插嘴 ， 爺爺從其他親屬打聽到我的單位電話 ， 和我聯系時 ， 我也沒告訴爺爺 ， 我想親自看到他是否崩潰 ， 覺得這樣是替爸爸和奶奶復仇了 ， 效果果然達到了 。 爺爺大包小包里還有給爸爸的禮物呢 。
接下來幾天 ， 爺爺像被抽去了筋骨 ， 整個人軟軟的 ， 幾天前在車站的矍鑠不見了 。 他在老屯的老屋位置轉了轉 ， 在奶奶和父親的墳前久久肅立 ， 最后蹲下來清理荒草 。 又看望了幾位老人 ， 都是當年光屁娃娃的同伴 。
我開始同情這位老人 ， 他在廣州也很坎坷 ， 后娶的奶奶被一越獄逃犯錯殺了 ， 那個逃犯到公安家屬區去報復另一個人 ， 走錯門進了爺爺家 ， 把休班的奶奶殺害了 。 那一年兩個姑姑才十多歲 。 爺爺少小離家 ， 參軍征戰 ， 七十歲回故鄉 ， 一切物是人非 ， 最后帶著遺憾和悲傷回廣州了 。
我決定放下怨恨 。 對著父親的相片 ， 對父親說 ， 恩怨放下吧！我想父親都知道了 。
現在爺爺快九十歲了 ， 依然很硬朗 ， 邀請我們再去廣州過年 ， 我問他干嘛呢？他說在陽臺上曬太陽 ， 我告訴他 ， 在腿上蓋塊毛毯呀 ， 他愉快的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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