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學生說:“老師,你真騷。”

初一學生說:“老師,你真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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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 我女朋友在大理州的鄉鎮上當老師 , 教初一數學 。 有一次她和我說 , 前天收拾了一個學生 , 理由?理由就是放學了她走出教學樓 , 有個男孩子從后面跑過來 , 貼著她耳朵說:

“老師 , 你真騷 。 ”

我聽到愣了一下 , 想起她之前講過孩子們打架、抽煙的事兒 , 腦子里飄過的念頭都是:這不是性騷擾嗎?我女朋友居然被初一的學生騷擾了?我現在該提刀過去 , 還是拿磚頭?......

但她講這件事的時候 , 一點語氣變化都沒有 , 心情平靜地就像說“昨天的土豆沒有削皮”、“下禮拜又要調休”這些小事一樣 。 我決定先聽她講完 。

“哪個小子這么膽肥?”我問 , “然后呢?”

“然后我回頭就罵了他兩句 , 他就跑了” , 我女朋友說 , “第二天我讓他站著上課 , 之后每次看自習 , 我都罰他到黑板上做題 。 他后來加我QQ號 , 上來就是‘X你媽’什么的 。 ”

“……你怎么回的?”

“我就回了一句‘哈哈哈’ , 然后繼續讓他上課站著 。 后來他就不再和我說話了 。 ”

我擔憂地想問其他問題時 , 她已經在討論周末去哪家館子吃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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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過女朋友的學校 , 在距離縣城十幾公里的鎮子邊 , 周圍零零碎碎的小塊地上 , 是種著火龍果、柑橘、葡萄 , 大塊的田地上 , 煙葉和水稻交錯 , 遠處的山像個半圓 , 包住了周圍的村莊 , 去任何城市都要走盤山路 。

山區 , 鄉村學校 ,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是什么樣?是簡陋么?

不 , 現在可沒那么簡陋 。 哪怕比她這里還偏僻的村小 , 都是清一色的磚瓦樓 , 標準跑道 , 還有教師公寓 , 還配有單獨淋浴的衛生間 。 教室里投影儀、電腦一應俱全 , 硬件不是問題 。

真正的問題是氛圍 。 這里的學生 , 語數外平均分能到70就不錯了(滿分120) , 每個班都有1/4的學生在40分以下 , 這些學生的分數基本都是選擇題蒙出來的 。 每年開學 , 老師們都要花很多周末 , 跑到學生家 , 把不愿意上學的孩子都勸回來 。

大城市的人很難想象 , 這些孩子從初中就選擇了自己的道路 , 種水果、打工、做生意 , 對他們來說 , 未來不是考出來的 , 未來是趟出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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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女友聊天 , 聽她說的都是:

班里一群男生在樓下抽煙 , 被校長抓住了;

上課時 , 一個女生在下面化妝 , 說了兩句 , 摔粉底盒就出教室了;

一個學生交作文 , 寫的主題是“我的老師太煩人了”;

這是真實的鄉村學校 。 初中開課了 , 一部分學生乘法等式還不會做 , 小學三年級該學的字都認不全 。 在代數幾何課上 , 一半的人在打鬧 , 有人在后面涂指甲 , 有人在睡覺 , 這要怎么處理?在她的學校 , 新的老師被氣哭過很多次 , 教齡大的老師 , 都異常嚴厲 。

我女友去教了一個月 , 就明白了這里的規則 。 她從小生長在四川的小鎮上 , 有些事情并不陌生 。 第一個月 , 有一個男生被她批評了 。 下課后這個男生從他身后走過 , 一腳踩在她鞋上 。

如果是我 , 我可能會愣一下 , 然后批評這學生 , 或者找到班主任 , 反映情況 。 她呢?她瞬間就回踩了那男生一腳 。 這就是在小鎮的原則:誰欺負你 , 你就欺負他 。 誰怎么欺負的你 , 你就得怎么還回去 。

類似的事情太多了 , 第一個學期 , 一個學生上課玩手機 , 外放 , 她沒收后 , 又拿了一個 , 然后她直接拿出來摔在地上 。

對她說“你真騷”的學生 , 她再也沒和他說過話 , 一旦有打鬧 , 直接送到校長辦公室 。 其他新老師還在適應環境 , 她已經能正常在課堂講課了 。 最起碼 , 不想學的孩子不會在她的課堂上搗亂 , 因為人人都知道 , 這個數學老師不好惹 。

她去的時候 , 第一次考試 , 她們班所有的科目都倒數 。 一個學期后 , 她們班數學課出了三個120分 , 平均分第一 , 領先年級第二的班級十幾分 , 而語文、英語仍然是年級倒數第一、第二 。

我在城市讀書 , 大學畢業后仍在城市工作 。 我已經習慣了城市里的教育話題 , 似乎沒人討論課堂秩序 , 人們聊得都是興趣班、奧數比賽 , 談論的都是參加哪里的夏令營?你孩子雅思考了多少分?是否在爬藤?未來想申請英聯邦的學校嗎?

對于我女朋友而言 , 她經歷著更真實、更常見的鄉村教育場景 , 我只能邊聽邊想 , 甚至給不出太多的建議 。 孩子應該是什么樣?學生應該學什么?這沒有固定的答案 , 在不同區域 , 不同的背景 , 有不一樣的“應該” 。

我們能想出無數種教育的理想樣子 , 可現實中 , 這些直白的、令人抓狂的場景正無數次的發生 , 唯一能確定的是 , 普通鄉村地區的教育正在和城市 , 特別是大城市的教育迅速快速地拉開距離 。 這些教育導向的未來 , 也在肉眼可見地快速分化 。

不過 , 孩子到底有沒有未來 , 到底有沒有成為“更好的人” , 就誰也說不準 , 誰說了也不算 。


初一學生說:“老師,你真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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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一直說要家訪 , 終于 , 第二個學期去了一位小男生的家里 。 那個孩子悶悶地 , 上課、下課都不太說話 , 考試經常是個位數 , 我女朋友想知道為什么 。

家訪那天 , 約好下午四點 , 她騎自行車去了 , 離很遠 , 小男孩就在路邊等她 。 進屋后 , 發現父母都不在 。

“爸爸媽媽干什么去了?”她問 。

“去縣城賣水果了” , 他說 , “沒事兒 , 老師我給你做飯 。 ”

我女朋友看著他 , 小小的個子 , 皮膚黝黑 , 講話時云淡風輕的表情 , 讓她都有點不敢相信 。

小男孩告訴她捧一個西瓜過來 。 她再回來時 , 被小男生的刀工震驚了 , 他切好了肉 , 正在處理一條魚 。 他不僅刮鱗片 , 剔內臟 , 還做了一些菱形的改刀 。

晚上 , 六七個菜擺在桌上 , 小男孩還叫了周圍的同學過來 , 他們都騎著摩托車 , 都是學校初二、初三的學生 。 五個人拎著羊肉、蔬菜、飲料進來 , 挨個和我女友說“老師好” , 然后就到廚房切菜 , 弄了個火爐 , 邊吃邊烤 。

他們聊著天 , 我女朋友才知道 , 其中一個是“老大” , 帶著這些孩子各處混(胡鬧) 。 學生們都玩快手 , 前幾個月老大過生日 , 找了好幾十人在院子里吃飯 , 拍成小視頻發到快手上 , 有20多萬播放 , 所有人都覺得特別有面子 。

邊吃邊聊 , 女朋友弄清楚了近期學校的幾件大事:誰和誰是相好 , 誰的“老情人”找人打群架 , 某某不來上學 , 因為家里媽媽病倒了……

這些孩子們都不會和老師說 , 平常看到的也只是孩子上課時 , 臉上纏著繃帶 , 或者假都不請 , 直接消失 。 可到了小男孩的燒烤派對上 , 學生們無話不談 , 也不介意旁邊坐著一位收拾過他們的老師了 。

八點多鐘 , 天黑了一陣 , 我女朋友站起來說要走了 。 老大說:"老師你等一下" , 然后轉頭和其他人說“咱們去摘點水果給老師 。 ”

他們騎車 , 或者跑到自己家里 , 到樹上摘了琵琶 , 園子里摘了火龍果 , 拎了滿滿兩兜子 , 一定要她帶著 。 我女朋友裝好兩兜水果 , 騎車離開 , 這些小男孩又坐下來 , 繼續吃他們的燒烤 。

初一學生說:“老師,你真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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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到家 , 給我打了個電話 。

“這個小男孩學習那么差 , 也不愿意學 。 可是他做飯居然做的那么好” , 她說 , “我到底能給他做點什么?怎么能幫助這個好孩子呢?如果他能像做飯那樣自信 , 他也應該能學習好呀 。 而且這些孩子的課后生活看上起很’充實‘ , 除了學習 , 他們總是能給自己找到事情做 。 ”

對這種問題 , 我語塞了 。 她那里的學生初中成績差 , 很多小學的東西都沒有完成 。 如果從小學數學開始補 , 還要追上現有的進度 , 一個學生可以 , 一群學生 , 是真的太難辦到了 。 何況 , 想讓人家學 , 他們還不見得領情 。 畢竟 , 學習進步個幾十分 , 哪怕一百分 , 最后考上一個專科 , 還不如在老家幫忙做點生意實在 。

作為教育觀察者 , 我并不是名校控 。 但是我相信孩子們學到的知識能為他們的未來服務 , 但對于這些孩子呢?又有多少父母的視野能穿越小鎮 , 把眼光放到城市和孩子的未來教育上呢?自謀出路可能比憑高考走出小鎮容易得多 。

而像我女朋友這樣的“小老師” , 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年多之后 , 我女朋友離開了鎮上的中學 , 雖然 , 看起來她在那里效果不錯 , 拿的住學生 , 也能提升成績 , 可是那樣的環境并不是她期待的 。 她決定去成都 , 城市的工作更輕松一些 , 起碼老師和學生家庭的目標起碼是一致的 。

再說 , 她再也不用“勸”學生回去上學了 。

現在 , 她在一家營地機構工作 , 專門組織中國的孩子 , 去歐洲、美國的營地 , 體驗不一樣的文化 , 學習不一樣的技能 。 當然了 , 價格不菲 , 能承受的都是優渥的家庭 。

雖然已經離開中學一年多了 , 她還是會收到孩子們的 QQ 信息 , 哪怕是那個說“你真騷”的學生 。

如果把在云南的經歷 , 講給這些家長 , 他們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 , 無法理解從學生到老師的行為 。 而眼前的歐美營地 , 是那些鄉鎮的孩子 , 更是無法想象 , 也根本沒有想象過的 。

在她的個人經歷變化里 , 我能感受到教育的裂痕在實打實地拉大 。

如果讀書有用 , 那么城市里高強度、多元的知識培訓 , 拉開鄉村不止一個身位;如果讀書無用 , 那這些鄉鎮孩子 , 又要依仗什么 , 依靠什么呢?

初一學生說:“老師,你真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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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