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腳疼與排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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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疼與排骨湯

上午坐在凳子上看書，右腳突然像觸電似的疼得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好在沒有一直疼下去，只是間斷性的發作了幾回。

不知道是神經敏感原因，還是這只腳真出了問題。直到現在，他始終覺得右腳疼的那個位置像是有一股電流阻擋著，隨時會流出來碰上它，扯到神經再次疼起來。所以，這一天他沒敢讓這只腳閑置，無論是坐著還是站著，都讓它活動著。（這樣做不屬于治愈，而是分散注意力）

這突然電擊的疼，今天不是第一次，早在夏天就發作過好幾回，每回發作，他都有些害怕這只腳有一天會保不住。因為疼的部位是十年前做過手術的，還沒有完全康復，他就停止了換藥。

2009年春，他在佛山工作的公司倒閉，四個月，老板一共只給了他500元錢。這讓他無法接受，但公司財務和業務他都非常清楚，老板的家境他更清楚，看著老板絕望的表情，他比老板的心更難受和復雜。最終，他還是接了錢，什么也沒有說就離開了公司。

公司解散，宿舍不能住了， 10人不到的同事個個自身難保，都各奔東西了。他在佛山沒有一個熟人，身上全部錢加起來不到800元，走投無路，他只好回了廣州——母親跟小姨都在那邊。他最早從學校出來時也在廣州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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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廣州后他去了母親那里。母親在幼兒園工作，接待了他，并在她的單位小住了幾天。因單位不允許住外人，每天跟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過晚上11點了才敢回去，早上5點前就必須出門，睡的又不是床，是一塊門板，被子也不暖和。廣州的春天濕氣重，天天下雨，一時又找不到工作，晚上休息不好，白天沒地方休息，身上錢不多，只能吃最便宜的飯，早餐從來不吃，有時候晚上也不吃，一天就只吃一頓。

母親情緒化大，每天早晚都給他臉色看，說話也很傷他自尊。無論是身體，還是思想，都讓他受不了。第四天早晨出去后，晚上就沒再回母親單位了，花了20元錢到網吧通宵了2個晚上，就坐在椅子上睡覺，后來，又在天橋底下睡了幾個晚上，直到找到工作后才在天河區棠下的一個陰濕逼仄的小巷里租了一間150元連床板都沒有的一間房子，又花了15元錢買了一塊木板當床住了下來。十年過去了，如今他過得仍不好，但他特別感謝母親那時對他的救濟，他懂得，那時，母親也很為難。

廣州的春天雨水多，濕氣重，逼仄陰暗的巷子多，衛生極度不好。找的工作又是一個騙子單位，不僅沒拿到一分工資，還花了省吃儉用身上本就不多的錢，可以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禍不單行。好處是，認識了一個共事的同事成了兄弟。這個兄弟在他病后需要手術缺錢時，瞞著他去醫院偷偷賣了400毫升的血給他支付醫藥費。

他的這只右腳就是那個時候受傷的。因為天天下雨，地面全是水，又臟，他每天穿著一雙廉價的濕漉漉的皮鞋，濕毒感染，右腳背部發炎腫了起來。最先是疼的厲害，但還能堅持走路，他就沒有太在乎，后來越來越嚴重，到最后腫的一步路都不能走了，坐著都疼得撕心裂肺，晚上睡覺更是痛到骨髓里去。

兩個人都沒有工作，也沒有錢，他實在沒有辦法了，就打了一個電話給母親。母親聽說他病了沒有錢治，就在電話里鬧情緒發牢騷，狠狠批了他一頓，說自己命苦、造孽等一些傷他心的話。最后還是說讓他把地址報給她，她送錢過來。那時，他躺在床上眼淚流成了河，但忍著對母親說了聲謝謝，說自己沒事，叫她不用過來了，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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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說，先不管那么多，再難受也忍著，先把錢拿來，把病治好了找到工作掙了錢加倍還給她。但他的心里怎么都過不了這道坎，就是不答應。同事很無奈，自己也沒有錢，就偷偷跑去醫院賣了400毫升的血，換回來一點兒錢，帶他去醫院檢查，結果發現這點兒錢不夠，沒辦法，他強硬地奪過他的手機給他母親打了電話告訴了地址，并去公交車站接她。

母親來后看到他睡在床上病懨懨的樣子，右腳腫的像紅蘿卜，沒有說什么安慰話，丟了300元錢，捏著鼻子讓他同事再把她送到了車站。

同事的個頭比他矮，拿著他母親給的300元錢，從四樓將他背到樓下，再背到門診去治病。醫生檢查后確診濕毒感染，因發炎嚴重，打針不管用了，就做了個小手術，然后開了一大袋西藥，叮囑他每天來換一次藥，一個月后根據情況才決定是否停藥。

同事每天都背著他上樓下樓，再走路去門診，母親給的300元錢加上他們兩個身上以及同事賣血的錢，很快就花完了，他想了想，認為腳已經不疼了，能走路了，就拒絕再去醫院換藥。

腳好到一半還不能完全走路時，母親給他電話說煮了排骨湯，叫他過去提回來喝。他告訴母親腳還很疼，纏著綁帶，走路吃力，公交車上人多，又有冷氣，受不了，不過來了，幼兒園老師多，分給老師們喝。母親說，你怎么這么不知好歹呀，我特意為你煮的，花了好幾個小時，你感受到、明白到我的苦心了嗎？他說，媽的心孩兒當然明白，但我現在還病著不能走啊，你好心能給我送過來嗎？母親說，你以為我是老板時間自由呀，我給你送到我這邊的公交站等你，你下車了不用再去我幼兒園，直接提著就可以坐車回去。

為不傷母親的心，他一瘸一跛坐車過去了。在車上，因人多總是碰到他的傷口，又因車里開著冷氣，疼的他直鉆心。下車后，母親將鍋遞給他，對他說，吃完了鍋不要洗了，拿回來我自己洗。他明白母親的意思，不讓他洗不是心疼他，而是嫌他住的地方臟。他點了點頭。車還有來，母親就回去了。

回租房后，揭開鍋蓋用勺子攪和，里面一根排骨都沒有，就一鍋湯，還是冷的，同事舀一勺放在碗里一喝，說餿了。他不信，自己也舀一勺喝，確實餿了。應該是放了好幾天的。當時他就哭了，哭出了聲，哭的很傷心。

第二天下午他把鍋洗得干干凈凈，然后給母親電話，說送鍋，叫她仍在車站等。

母親問他，湯好不好喝。他說好喝。母親說，我煮了好幾天了，老師們都說有點餿味，我嘗了一口，確實餿了，但感覺不是很嚴重，倒掉了可惜，就想到了你，所以才叫你趕快過來提回去喝。

他什么都沒有說，只說了聲謝謝媽。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眼淚卡在喉嚨里。

幾年后，他跟一個同事住在白云區鵝掌坦，有一天晚上母親給他電話，說她那里有好多扎皮豬肉，叫他第二天一定要過來她那里拿一些回去吃。

他來回坐了四個小時的公交車將肉提回來，第二天打開，聞到一股臭味，他沒太在意，用鹽開水泡了一會兒，洗干凈后炒了跟同事吃，臭味讓兩個人都作嘔。同事說，你母親怎么是這樣的人呀，把過期變質的豬肉讓你提回來吃？她就不怕把你的肚子吃出來問題嗎？

面對同事的憤怒，他不知道說什么好，支支吾吾搪塞過去了。豬肉全扔到了垃圾桶。

一星期后，母親電話問他，豬肉吃完了沒有，讓他再過去拿，還剩下最后一點兒。這回，他直接告訴母親，豬肉變質變味了，不能吃。

母親說，就是因為變味了，所以才叫你過來拿回去吃。

他說，你們都知道變味了自己不吃，為什么叫我吃呢？

母親說，我們是女人，腸胃受不了，你們男人不怕。

今天上午，這只做過手術右腳的地方突然電擊般疼的他鉆心鉆肺，落魄在杭州的他想起了這段十年前清晰的往事，又看見母親在朋友圈曬她智慧哲學和教人如何做人的文章，他的心跟著腳疼在冷風中淚流縱橫。

他一年沒吃豬肉了，這回，他去到市場買了點骨頭回來煮湯喝，方才知，豬肉漲價漲的離譜。

2019.10.26 杭州

（文中故事真實，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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