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我發現了父母的遺書

文、三秋樹

中秋之夜,我發現了父母的遺書

----中秋之夜 , 我發現了父母的遺書//----草丁生活 http://life.caoding.cn/

01

我叫劉曉星 , 1998年生于遼寧大連的莊河市步云山鄉 。 家里還有個姐姐劉曉月 , 大我7歲 。

媽媽是農村婦女 , 爸爸本是莊河一個鎮政府的公務員 , 為了能讓我和姐姐在城里接受教育 , 他憑借自身努力 , 調到了大連市內工作 。

媽媽沒有工作 , 我和姐姐都要讀書 , 我們的房子是租來的 , 靠著爸爸那點工資 , 日子捉襟見肘 。 1999年 , 爸爸辭去了公職 , 下海經商 , 做起了賣干海產品的生意 。

他在火車站前 , 從一個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店做起 , 慢慢開了十家分店 。 到了2003年以后 , 同類干海產品店在大連遍地開花 , 利潤一薄再薄 , 爸爸果斷關掉幾個店 , 專門做起了海參禮品批發生意 , 在送禮送健康的浪潮中 , 結結實實地賺了些錢 。

那些年 , 他將遠在莊河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陸續接到大連 , 花了將近60萬 , 給他們分別在泡崖小區買了房子 。

2009年 , 爸爸攢足首付 , 買下中山區依景華園78平米的學區房 。 當時距離我六年級開學只剩不到十天 。 搬家那天 , 爸爸喝醉了 , 他對姐姐說:“月兒 , 爸爸對不起你 。 當初咱家窮 , 沒讓你接受好的教育 , 沒能考上大學 。 ”

姐姐讀的師專 , 畢業后在甘井子區一家幼兒園工作 。 她安慰爸爸:“爸 , 以我的成績 , 就算咱有學區房 , 我也考不上 。 ”

爸爸轉頭告誡我:“星兒 , 你一定要好好學習 , 考上好大學 , 將來有余力 , 多幫幫你姐 。 ”

這就是我爸 , 他帶著振興整個家族的重擔 , 從小地方出發 ,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工作 。 他是生意人 , 但他從不燒香拜佛 , 他說我們娘仨就是他的護法 。

2016年 , 我考入本地一所大學國際貿易專業 。 姐姐同年10月1日結婚 , 嫁給了IT男郭錫文 。 爸爸給了30萬元作為陪嫁 , 那是他全部的積蓄 。

此時 , 海參生意已經不好做 , 一年下來也就二十萬左右的利潤 。 我們都勸爸爸賣掉現在的房子 , 換個便宜點的 , 這樣就沒了還貸壓力 , 可是爸爸不肯 , 他說這套房子要留給孫子 。

2017年4月19日 , 爸爸在他的海參店里擺貨時 , 突然昏厥 , 幸虧店員及時打120將他送到了醫院 。 爸爸最終被確診為風濕性心臟瓣膜病 , 必須進行瓣膜置換術 。

在接下來的檢查中 , 我們發現 , 他因為心臟瓣膜脫落而導致腦栓塞 。 醫生說:這個堵塞在我爸左腦腦干的細小瓣膜 , 可能會影響到父親的語言功能 , 及右半身的行動 。

而這個瓣膜不可能被消解 , 也不能用猛藥沖——如果沖到其他腦部部位 , 堵塞的是其他東西 , 又會造成另外部位的癱瘓 。

簡言之 , 爸爸的腦栓塞無法解決 , 當務之急是做心臟瓣膜置換術 , 否則 , 他很可能因為心衰或心腦驟停而猝死 。

媽媽簽完同意手術意見書后 , 眼淚立刻下來了 。

更讓我們憂慮的是 , 爸爸沒有醫保 。 盡管媽媽曾經讓他給自己交社保及醫保 , 可是 , 他一直認為自己年富力強 , 要那東西沒用!這一年 , 他才51歲 。

在國產還是進口的心臟瓣膜之間 , 我們毫不猶豫為爸爸選擇了進口的 , 但說來寒酸 , 爸爸經商這么多年 , 錢沒少賺 , 可是 , 剛剛給姐姐30萬元嫁妝后 , 家里積蓄加起來不到3萬元 。

姐姐毫不猶豫地把爸媽給她的錢取了出來 , 那次手術 , 一共花了15萬元 , 爸爸保住了性命 。

02

三天后 , 爸爸從重癥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 , 每天前來探望的人很多 , 有老家親戚、爸爸的朋友、客戶 。

在這樣的熱鬧和人情味中 , 爸爸精神很好 , 那笑臉讓我們也以為 , 爸爸可以創造奇跡 , 完全好起來 。

半個月后 , 爸爸出院了 。 我們吃了團圓飯 , 爸爸說:“這個家我還要撐下去 。 ”

我計劃著第二天返校 , 姐姐回了家 。 那天晚上 , 爸爸夜半起床上廁所 , 由于起身太猛 , 外加忘記了自己右半個身子不聽使喚 , 他一頭栽在地上 , 媽媽驚呼著去扶他 。

可是 , 兩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 也沒有站起來 , 最后 , 媽媽不得不向正在熟睡的我求助 。 等到我們娘倆全力把爸爸扶到衛生間時 , 他一邊坐著尿尿一邊發脾氣 。

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 , 鋼鐵般強壯的父親一去不復返了 。

爸爸計劃出院后繼續經營海參店 。 可是 , 他很快發現 , 他連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助 , 更別說去店里進貨、送貨 。

他先后雇了幾個人看店 , 可是 , 店員們看爸爸身子不利索 , 要么短斤少兩從中漁利 , 要么三天兩頭請假……雇人不到一個月 , 從前的老客戶幾近丟光 。

店再開下去就是賠錢 , 爸爸忍痛把海參店盤了出去 。 有幾家客戶還欠著爸爸的錢 , 電話打過去 , 各種推托 , 再打過去 , 已經不接了 。

這個家 , 倘若爸爸不上班 , 那就意味著坐吃山空 , 更何況 , 我們每個月還要還6000元房貸 , 還有我的學雜費 , 爸爸的藥費……

要錢不順 , 爸爸摔了家里好幾只茶杯 , 每頓飯都吃得很少 , 水更是能少喝就少喝——他怕上廁所 , 怕被媽媽攙扶的感覺 。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抽煙 , 整個房間熏得焦黃 。

短短幾天 , 他便從家中的頂梁柱變成拖油瓶 , 從前那個溫和慈愛的爸爸不見了 。

媽媽給他倒水慢了 , 他就摔杯子;飯桌上 , 他夾菜吃力 , 我們幫他夾菜 , 他“啪”地一聲扔掉筷子吼:“我還沒到被人喂的地步 。 ”

媽媽、我 , 還有一周回家兩三次的姐姐姐夫 , 我們每個人小心地看著爸爸的臉色 , 盡力表現得積極樂觀 , 因為我們不想失去爸爸 , 只要他活著就好 。

又是一個周末 , 我媽把我和我姐、姐夫都叫回了家 。

飯桌上 , 我媽宣布了一件事 , 那就是賣掉現在的房子 , 租一個帶電梯或是一樓的房子 , 方便我爸進出 。 她想在小區開一家超市 , 既可以賺錢養家 , 也可以照顧我爸 。

與此同時 , 我媽給我們每個人分配了任務 , 重點是我爸 , 每天鍛煉身體;姐姐和姐夫抓緊要個孩子 , 給這個家添點生氣;而我呢 , 主要任務是好好學習 , 畢業后找份好工作 , 撐起這個家 。

關鍵時刻 , 從沒管過事的媽媽挺身而出 , 讓我們低迷的心情為之一振 。

房子賣得很快 , 我們也很快通過中介 , 找到了位于中山區山屏街的一處電梯房 , 還在小區門口租了一家門市 。 賣房的錢去掉房貸 , 還了姐姐的15萬 , 余下的錢夠付兩個房子一年的房租 , 及媽媽開超市的各項費用 。

我們期待著日子重新揚帆 , 壞消息卻接二連三 。

首先是我爸 , 他在我們的鼓勵下 , 為自己制定了嚴格的康復訓練計劃 。 可是 , 第三天獨自出門 , 他便被一顆小石子絆倒了 , 這一摔 , 不僅讓他住進了醫院 , 而且出院后他不得不拄起拐杖 , 更令他難堪的是 , 他說話變得遲緩 , 偶爾吐字不清 。

出院后 , 他依然堅持鍛煉 , 可是 , 有好幾次 , 他想小便 , 急著往家走 , 卻越走越慢 , 不過幾百米的路 , 還是把褲子尿濕了 。 從此 , 他拒絕出門 , 對于我們給他穿紙尿褲的提議大發雷霆 。

他唯一能接受的就是去小區曬太陽 。 可是 , 他很快發現 , 盡管自己天天鍛煉 , 他的手腳卻越來越不聽使喚 , 有好幾次他用左手把右腳的腳趾甲剪出了血 , 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

這些細微的變化將爸爸的精神世界徹底摧毀了 。 他開始因為小區鄰居家的狗到處大小便而在樓下叫罵 , 跟媽媽因為一點瑣事就吵架 。 這期間他三次入院 , 一共花去近10萬元 , 這些錢都是姐姐出的 。

03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目睹我家敗落 , 紛紛提出賣房支援我們 。 畢竟 , 房子是爸爸出的資 。 他們剛一提出來 , 三個叔、兩個姨媽、一個舅舅分別跳了出來 , 表示這房子他們也都有份兒 , 逼著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寫遺囑……

這些事情 , 我們都瞞著爸爸 。 比我們更難的是媽媽 。 每天既要照顧爸爸 , 又要忙活超市 , 從前那個衣食無憂的全職太太 , 如今形容憔悴 。

一次 , 我下午沒課 , 想著回家幫媽媽賣貨 , 到了超市門口 , 卻看見碰倒了貨架的媽媽 , 坐在一堆散落的小食品袋子中 , 放聲痛哭 。 我想 , 媽媽應該壓抑了很久吧?那么難對付的爸爸 , 那么繁重的工作 , 可我卻幫不上任何忙 。

我沒有進門 , 害怕媽媽看到我會更加難過 。 回到學校 , 我每天都陷入深深的自責 。

恰在這時 , 一位畢業五年的師兄成立了炒幣微信群 , 據說很賺錢 。 這件事 , 對于那時的我誘惑太大了 。 抱著僥幸心理 , 我偷偷網貸了1萬元投了進去 。

結果 ,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 我不僅沒賺到 , 反而要還網貸25000元 。 我懇求對方寬限些日子 , 可是 , 一周后 , 對方表示如果再不還錢 , 就會給我手機通訊錄里的所有人打電話 , 還會找到我的學校 , 告到校方 。

我嚇傻了 , 只好去找姐姐 。 那天 , 聽我嚅囁地說完事情原委 , 我姐一句都沒說 , 拿起手機給姐夫打電話 。

我不知道姐夫說了什么 , 只知道姐姐說了句“對不起” , 掛斷電話后 , 姐姐帶我去銀行取錢 。 轉賬完畢后 , 姐姐目光凝重 。

半晌 , 她問我:“弟 , 你說咱家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嗎?”我低著頭 , 不敢回答 。

那個周末 , 我回到家 , 發現姐姐也搬了回來 。 她說是回來幫媽媽照顧爸爸 , 但從她紅腫的眼睛 , 我大概猜得出跟姐夫有關 。

爸爸的病情每況愈下 , 左腦的瓣膜徹底關閉了他的右半身 , 他只能靠輪椅出入 。 平常媽媽一個人根本搞不動他 , 于是 , 他的大小便只好臥床解決 。

一天晚上 , 媽媽在超市 , 姐姐在家 , 爸爸想大便 , 姐姐把便盆送了過去 , 對他說:“爸 , 完事了叫我 , 我先去準備晚飯 。 ”

沒想到 , 爸爸一把將便盆摔了出去 , 罵她嫌棄他 , 罵她沒個好臉色 , 甚至罵姐姐到現在都生不出個孩子 , 難怪被婆家退了回來 。 罵到最后 , 他大小便失禁 , 自己意識到時 , 拿起拐杖表示要去跳樓 。

健康消失了 , 疾病讓我曾經慈愛的父親 , 變得如此冷血、暴怒 。

2018年8月的一天 , 又一件禍不單行的事發生 。 工商局突然來查媽媽的超市 , 發現過期食品重新打碼在售賣 。 媽媽不僅被罰款5萬元 , 超市還被責令停業整頓三個月 。

媽媽這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 前幾天 , 一款食品的代理商來超市 , 表示有一款食品忘記打碼 。 不懂行的媽媽同意了 。 沒想到代理商將過期食品的生產日期做了涂改 , 而這 , 根本逃不過那些“投訴專業戶”的眼睛 。

超市圍滿看熱鬧的人 , 那些人 , 她平日里都笑臉相迎 。 媽媽死死扯著幾個工作人員的手:“我真的是冤枉 , 你們別封了它 , 這超市是我全家唯一的指望……”

等我和姐姐聞訊趕到時 , 周圍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 。 媽媽掛著淚痕反復解釋:“我根本不知道那些食品過期了 , 再窮再難 , 我也不會干沒良心的事兒……”

我和姐姐扶著她離開超市大門 , 姐姐說:“媽 , 你不用擔心 , 再過兩天我就發工資了 。 ”這是姐姐覺得最能安慰媽媽的話 。

然而 , 回到家 , 剛一進門 , 爸爸的一根拐杖迎頭扔來:“幾點了 , 才回來 , 你們是不是想餓死我?” 絕望 , 就這樣一點點襲來 。

2018年9月24日 , 中秋節 , 我們全家人都無心過節 , 可是 , 我媽卻像中了彩票一樣 , 一大早帶著我和我姐去市場買水果、月餅……

爸爸也穿得格外利索 , 還刮了胡子 , 理了頭發 , 難得地沒發脾氣 。 那天晚上 , 爸媽說起了許多我和姐姐小時候的事情 。

“小時候 , 星兒跟人打架吃了虧 , 月兒就去找人拼命 。 我罰月兒不吃晚飯 , 結果星兒也不吃 。 我嘴上罵你們 , 但心里卻高興得很 。 ”這是我爸的聲音 。

我媽說:“可不是 , 送星兒上大學那天 , 月兒還哭了 。 他們倆 , 就是團結 。 就算哪天咱倆不在啦 , 他倆也能互相照應……”

雖是閑談 , 我卻隱隱不安 。

晚飯后 , 爸爸提議我們用輪椅推著他去小區院里賞月 。 把爸爸送到樓下時 , 我心里慌慌的 , 老是感覺不對勁 。 于是 , 我假裝說肚子疼回家上廁所 。 然后 , 我在爸媽的床頭柜里發現了兩瓶安眠藥和一封遺書 。

難道 , 爸媽商量好了要在這月圓之夜離開?!我顫抖著打開遺書 , 白紙黑字 , 他們跟我和姐姐說了很多對不起:

“我們不能再做你們的拖油瓶 , 這樣比死更加讓我們難受 。 爸媽離開 , 是對你們最后的成全 。 月兒、星兒 , 以后的日子 , 你們要相親相愛 , 爸爸媽媽相信 , 你們的人生一定會越過越好……”

04

讀完遺書 , 我如遭雷擊 , 抖成一個篩子 , 跪坐在地上 。 爸媽為何這樣糊涂?難道死了我們就能開心?我強迫讓自己冷靜下來 , 我發現 , 同失去爸媽相比 , 現實的絕境突然變得沒那么可怕了 。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 姐姐上樓來叫我 , 目睹這一切 , 她跟我并肩坐下后 , 問我:“星兒 , 咱們怎么辦?”

姐姐無助的表情 , 令我覺得被曾經的父親附體了 , 我從地上坐起來 , 拉起我姐 , 拿著遺書下樓 。

我不知道自己把遺書攤在爸媽面前時 , 怎么會突然笑出來 , 我說:“爸、媽 , 咱家的日子算是過到最低谷了 , 要不 , 你們再堅持一下 , 咱們活活看 , 實在不行 , 咱們再一起去死?”

爸媽都傻眼了 , 看著他們四目低垂 , 我突然明白:父母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

原來 , 真正擊垮爸媽的不是超市的查封 , 而是接二連三的幾件事 。

首先是爸媽發現姐姐情緒不對 , 給姐夫打電話 , 這才得知 , 姐姐恰在父親摔倒住院的日子懷孕了 。 擔心姐夫怕她跑醫院照顧父親太勞累 , 她暫時沒提懷孕的事 , 沒想到一次摔倒 , 導致意外流產 。

姐夫得知后 , 氣得半晌沒說話 , 跟她還沒埋怨上兩句 , 她就敏感地吼道:“你就是嫌我家拖累了你!”吵完架 , 她頭也不回地搬回了娘家 。

那些日子 , 她正是拖著剛剛小產后的身體 , 在醫院里照顧爸爸……

后來 , 媽媽的超市被查封 , 爸爸不分青紅皂白地罵她 , 后來看媽媽茶飯不思 , 就給奶奶打電話 , 剛好小叔在奶奶家 , 小叔逼問爸爸是不是拿了爺爺奶奶的存折 , 然后不分青紅皂白地跟爸爸吵起來 。

爸爸這才知道 , 他出事后 , 幾個叔叔一直在逼爺爺奶奶立遺囑 , 要求他們去世后 , 他們現在的住房平均分給四個兒子……

放下電話 , 爸爸捶打著自己的右腿 , 面對媽媽的阻攔 , 他號啕痛哭:“你讓我去死吧 , 你知道不知道 , 這樣拖累全家 , 讓我生不如死 。 ”

爸爸的樣子 , 令媽媽萬念俱灰 。 她哭著對爸爸說:“都怪我無能 , 這些年全靠你在撐著全家 , 甚至連你病了 , 我連讓你安心養病的能力都沒有 , 我就是個廢人 , 開個超市也能被人騙……這些天 , 我天天都想著不如死了算了 , 像我這樣的人 , 對你 , 對這個家 , 對兩個孩子 , 還有什么用……我才是這個家里最大的廢人 。 ”

媽媽哭 , 爸爸也跟著哭 , 那個絕望的午后 , 他們失去了面對未來的勇氣 。

而真正讓媽媽產生不想活的念頭 , 是姥姥姥爺為了幫襯我們 , 每天上街撿垃圾賣錢 。 姥爺被一個送外賣的人撞倒 , 那人當場逃脫 , 姥爺被撞成小腿骨折 , 卻固執地不肯住院 , 幾個親戚都怪我媽……

那天 , 媽媽推著輪椅上的爸爸從姥姥姥爺家回來 , 爸爸什么話也沒說 , 整個人如霜打的茄子 。 媽媽忽然蹲下身來對爸爸說:“要不 , 咱倆死了得了 , 不給爸媽和孩子們添負擔了 。 ”

據我媽后來跟我們說 , 她這個提議一說出口 , 她和我爸就覺得心里輕松了 。 面對生活鋪天蓋地的無解 , 死是他們當時能想到的唯一的解脫 。

可是 , 我和姐姐怎么可能看著爸媽去赴死?!

那天晚上 , 我推著爸爸上樓 , 鄭重其事地告訴他 , 無論他怎樣鍛煉 , 存于他大腦的那個小小瓣膜會讓他無法站立起來 , 甚至有可能加重 。

我原本不打算說出真相 , 可是 , 這份虛妄的希望讓爸爸陷入了更深的絕望與自責 。

“爸 , 既然病來了 , 你就替我們接受它 , 咱治不了它 , 但努力讓它對你下手輕點兒 。 以后 , 少發點脾氣 , 去超市給媽媽幫幫忙 , 我和我姐一進家門 , 一喊爸 , 就有人答應 , 好嗎?”爸爸重重點頭 。

那晚 , 我們一家四口徹夜長談 , 打開全部心結 。 經歷了這么多 , 我們對生活的要求變得很低 , 也很具體:爸爸的病情盡量不再往前發展 , 媽媽的超市可以恢復營業 , 姐姐和姐夫重歸于好 。

05

經過那個“死亡之夜” , 我們一家四口各有變化 。

等待超市重新開業的日子 , 我爸讓我媽推著他去找爺爺奶奶 , 他倆一起去菜市場買菜 , 為省幾毛錢排隊買雞蛋 。 有時候 , 晚上就住在那邊不回來 。

我爸說:“給不了他們錢啦 , 就給陪伴吧 。 ”接受現實 , 是爸爸心情向好的第一步 。

爸爸病倒后 , 四個老人也都看開了 , 看透了 , 我爺對我爸說:“兒啊 , 你放心吧 , 爸媽還養得起你 , 大不了房子賣了 , 帶你回老家種地 。 地在 , 人在 , 就餓不死 。 ”

而我呢 , 除了學習 , 周末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 , 第一個月的工資拿到手時 , 加在一起3980元 。 我拿回家 , 領著爸爸數錢 。

“少是少了點 , 但總算是見到回頭錢了哈 , 爸 。 ”我逗他 。

“沒事兒 , 多數幾遍 , 也能把手數到抽筋 。 ”我爸這話 , 逗得我和我媽捧腹大笑 。

我們把姐夫叫回了家 。 說起那個無故被流產的孩子 , 我爸對我姐夫說:“錫文啊 , 爸欠你條人命 , 但爸不準備道歉 , 爸準備好好活 , 活著至少當兩個外孫的姥爺 。 ”

姐夫當時眼睛就紅了:“爸 , 我不是嫌你拖累我們 , 我就是覺得曉月老拿我當外人 , 就連懷孕這么大的事兒都不告訴我 。 ”

心結打開 , 陽光也慢慢照了進來 。

2019年5月 , 我在學校打籃球時 , 不小心右小臂骨折了 。 我不敢告訴家里 , 自己去校醫院打石膏 。 那幾天 , 右手吊在胸前 , 不能寫字 , 吃飯用左手 , 連上廁所都變成一件艱難的事 。

有一次 , 我用左手夾菜 , 一個不熟練 , 菜灑在桌子上、衣服上 , 我差點被自己氣哭了 。 我為自己的笨拙生氣 。 而我忽然也明白了爸爸 。 他那樣精力充沛的人 , 現在竟然無法調動身體 , 大小便都成問題 , 他的尷尬絕望 , 一定是很難面對的 。

那個周末 , 我回到家 , 爸媽很心疼我 , 吃飯時 , 我爸居然替我夾菜 。 我說:“爸 , 這次受傷 , 我更理解你了 , 你辛苦啦!換作是我們任何人 , 不一定有你做得這么好 。 ”我爸嘿嘿一笑 。 病苦無法被別人分擔 , 但因為理解 , 至少不會加重 。

有一天 , 爸爸神秘地對我說:“兒子 , 我現在大小便都沒有知覺了 。 ”

我心里一涼 , 他卻講得認真:“但爸爸有辦法 , 每天早上七點準時上大號 。 給手機設置了鬧鈴 , 每半個小時上一個小號 。 我已經連續十天沒尿褲子啦 。 ”

這是身體每況愈下的征兆 , 我眼眶一熱 , 拍拍他的頭:“劉大壯 , 你是最棒的 。 ”然后 , 我跟媽媽和姐姐、姐夫分享了這個消息 。

我們做好了父親身體變差的心理準備 , 反而都不再恐懼慌亂了 。

疾病改變了我們對成功和幸福的定義 。 從前 , 我們以住多大的房子、賺多少錢為標準 , 但現在 , 僅僅是一個不尿褲子的消息 , 我們就對爸佩服得五體投地 。

我們不能沒有他 , 除了因為他是我們的至親 , 更重要的是 , 他身上那股勁還是我們的精神靠山 。

06

三個月后 , 媽媽的超市終于開業了 。 我爸天天跟我媽一起出門 , 坐在輪椅上幫著擺貨、收款 , 沒人的時候就在門口曬太陽 。

但漸漸地 , 他不再滿足于曬太陽 , 栓塞關住了他的右半身 , 但他頭腦中的商業敏感度依然活躍 。 他很快發現小區里的快遞特別多 , 每次放物業那里 , 物業人員都很不樂意 。

于是 , 我爸就義務幫忙收快遞 , 有人忘了來取 , 他就自己開著輪椅 , 坐電梯給人送過去 。 回來還對我媽說:“身殘志堅 , 我還是挺有人緣的 。 ”

日子久了 , 小區里的人都認識了爸爸 。 有些人明明住在東門 , 而我家超市開在北門 , 人家也會繞道過來買東西 , 生意明顯好了起來 。

我爸過意不去 , 開設了免費送貨上門服務 , 還加了好多人的微信 , 建了客戶群 , 時不時地搞點小促銷 。 他每天“開”著他的輪椅 , 在小區里外飛奔 。 開朗的笑容回到他臉上 , 媽媽也深受感染 , 她那個永不言敗的老公回來了 。

我家的日子再也回不到爸爸是頂梁柱的從前 , 可是 , 因為我們挺過了最難的日子 , 每一天都是劫后余生 , 都值得微笑著去過 。

2019年的中秋節 , 我爸在超市搞了廚衛用品半價酬賓 , 短短兩個小時 , 很多物品都賣光了 。

他和媽媽早早打了烊 , 去菜市場買了好多好吃的 。 姐姐上午去公婆家 , 我上午做家教 , 等我們前后腳回到家時 , 爸媽一桌子菜都準備好了 。

我進門就看見餐桌上有個大蛋糕 , 我問:“今天誰過生日?”我爸說:“咱一家子的生日 。 你忘了 , 去年的今天……”

中秋夜 , 我們把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叫回了家 , 我們一家人對著月亮 , 合力吹滅一支蠟燭 , 唱的卻是《生日快樂》歌 。

沒錯 , 對于每一個有重疾患者的家庭來說 , 這場巨變就是一家人的再生之年 。 人生實苦 , 我們一家 , 走過暗夜 , 終于選擇了讓它微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