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孤獨，比這世界更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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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自 |《你的孤獨，比這世界更動人》

文 |沈嘉柯

我總覺得，作家和心理學的交匯，是一種必然的緣分。當我遇到心理學后，我就不再是一個純粹的作家了。

就像古龍寫過的一個比喻，酒精和水倒在一起，都不再是從前那種東西了。而是變成了酒。

在我寫作發表很多文學心理新聞作品之后，遇到了如今特別火熱的心理學。那是在2000年，距今近20年前，心理學在中國還是特別冷門小眾的學問。

當我路過報刊亭，問起一位顧客， “為什么購買心理學雜志呀？”

那個光顧報刊亭的顧客趕緊丟掉那雜志，一口否認。她生怕被人誤會，這個人是不是有精神病。

而今，潛意識、人格、自我、本我等等術語，已經不是新鮮詞語，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我在接觸心理學的過程里，有很多奇妙的感受。

比如曾先生，他是國內心理學圈子的大佬。我和他有過專欄合作，通過電郵往來磋商稿子，分析社會上的一些怪事新聞。早年間工作原因，在雜志社我見過他幾次面，有一次是飯桌上。吃飯的時候，他一邊抽煙，一邊和我的同事聊到個人的事情。一問，都在鬧離婚。他就感嘆了一句：“我們搞心理學的離婚了，顧客最不能理解，其實離婚很正常。醫生生病了也需要看病啊！”

他還講過一個經手的案例。有對七八十歲的老夫妻，大半生都在吵架，面紅耳赤，大打出手，嚷嚷著離婚。他們的子女都一把年紀了，忍受了半生，也勸他們離婚算了。后來知道有心理分析這回事，就找到了這位業界高手。

曾先生具體怎么“治”那對老夫妻，說來話長。不過，我們問他這種事的處理原則，他如此說， “說明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方式，要肯離早離了。反正都這個年紀了，吵到老了走了就不吵了。 ”

他那意思，我明白，很有點《紅樓夢》里王道士的韻味，賈寶玉讓王道士開治療女人嫉妒的方子，王道士還真就開了：“極好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么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 ”

不過賈寶玉半信半疑，就問道：“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見效。 ”

王道士凈說些大實話：“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又好吃。吃到一百歲，人橫豎要死的，死了還妒什么！那時就見效了。 ”

我記得我當時笑了半天，心理咨詢心理輔導并不像大多數人以為的那么有用。何況，有些人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吵架，有時候緩解緩解，治一治標，就不錯了。雞飛狗跳七老八十，也是一種白頭到老。

這種活生生的例子，也讓我對人生沒什么執念了，人世間本來就相親相愛相敬如賓的少，折騰折磨痛苦互虐的多。只有心地極為柔軟，又具備大智慧的人，才配得上恩恩愛愛。也難怪《圣經》上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

我有時候翻閱曾先生寫的心理學精神分析文章，覺得他最大的優點是誠實。他說他去國外出差，孤獨一人，躺在床上。臨睡前，他忽然來了欲望，特別想要個女人來陪，于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了。他把這件事情寫出來，還自我解嘲，性欲就是人的天性，來了挺折磨人的，可要是發泄了，頓時平和了。

我就又一次忍俊不禁。曾先生真是挺坦白的。

我挺喜歡的一個作家毛姆，也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克服欲望的最好辦法，往往就是讓它得到滿足。 ”

這話，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或許是了解心理學，給人的最大的幫助，幫助人從不必要的罪惡感里解脫出來。

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說：“在愛情的事上如果你考慮起自尊心來，那只能有一個原因：實際上你還是最愛自己。 ”這簡直戳破了人心最后的面紗。

古代有些修行的人，為了和欲望做斗爭，往自己頭上澆冰水，拿針扎自己，用盡種種手段，好不容易平息了，但已經心力憔悴，身體也狼狽不堪。而且，越是強硬的與欲望為敵，越是一敗涂地，心魔難治。

現代人比古人幸運，文明開化了，比較能夠直面自己的動物屬性，看待欲望沒那么洪水猛獸。然而，又走向另外一個極端，欲望來了那就約吧，可是約完又很空虛。一個接一個，如飲水吃飯，直至內心極度匱乏。人就是這么奇怪，不滿足于身體滿足。肉體欲望的解決之道清晰明白，精神上的自足，就難說了。

人的一生，就如叔本華所說，在痛苦和無聊之間徘徊。無聊的本質，就是空虛。毛姆其實也是一個杰出的心理學家，用文學形式反過來逼迫讀者思索人性。

諸法原是空，道理與技巧，方法與答案，其實不在別處，在根源。先別問如何解決問題，我們先要問清楚，自己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在直面人性的程度上，毛姆還有一個比喻， “生命的盡頭，就像人在黃昏時分讀書，讀啊讀，沒有察覺光線漸暗；直到他停下來休息，才猛烈發現白天已經過去，天已經很暗，再低頭看書卻什么都看不清了，書頁已不再有意義。 ”

心理學家和作家，殊途同歸，干的其實是同一份活兒，總會達成共識。

欲望熄滅之日，便是大限來臨之時，根治人生的一切欲望、嫉妒、貪婪和爭執，歸于塵土和安息。直面人生的真相，才能誠實的面對自己，另外找到一條少有人走的路，屬于你自己的隱蔽花園，或是秘密的羊腸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