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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女人的戀愛史

一個老女人的戀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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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

叔

周杰倫的新歌《說好不哭》 ， 你聽了嗎？

叔反正沒聽 ， 畢竟 ， 我也不是他的粉 。 據說 ， 歌曲還停留在少年心事、青蔥愛戀 ， 聽者對此褒貶不一 。

其實 ， 愛情沒有變 ， 只是聽歌的人 ， 漸入中年 。 我們懷念的 ， 都是曾經的歲月吧 。

作者：劉娜

01

講真 ， 年輕時 ， 我也是個滿腦子情啊愛啊的小姑娘 。

雖然 ， 在那個窮鄉僻壤的小村 ， 又黑又瘦的我 ， 因為沒機會讀過太多課外書 ， 也很少有條件看電視 ， 所以沒有土壤滋生“總有一天 ， 我的心上人會駕著七彩祥云來接我”的春夢 ， 但無數個黑夜里 ， 我還是夢見我的心上人 ， 騎著自行車 ， 載著我疾駛在鄉間的小路上 。

可憐的是 ， 一直到考上大學 ， 瘦骨嶙峋的我 ， 因總穿我哥的舊衣裳 ， 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個沒有發育的男孩子 。

但需要坦白的是 ， 對愛情不切實際又不可抑制的暢想 ， 就像野草一樣 ， 在我心底瘋長 。

初二時 ， 我暗戀上我們班的一個男生 。 他眼睛很大 ， 個子很高 ， 學習很好 。 我那時也是尖子生 ， 但不知為啥 ， 一看見他 ， 我雖然沒有低到塵埃里 ， 但總是會不自覺地低下頭 。

但就算低下了頭 ， 我也能從人群中一眼把他挑出來 ， 在食堂里 ， 在操場上 ， 在校園中 ， 甚至在晚自習后 ， 回宿舍的昏暗小路上 。

就仿佛 ， 他周身閃著光 ， 別人都看不見 ， 唯有我能看見那光 ， 在眼前不停地閃 。

多年后 ， 當我成了飽經風霜的老女人 ， 在閑翻書時 ， 看到這么一句話：

親愛的 ， 他原本就是個普通人啊 ， 是你 ， 是你的愛 ， 給他周身鍍了一層金光 。

那一刻 ， 我忽然想到了他 ， 然后一拍大腿 ， 說了句我只有在激情溢于言表時才會噴薄而出的經典臺詞：

哎呀媽呀 ， 太特么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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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他的確是個普通人 。 因為 ， 我很快就不喜歡他了 。

起因是 ， 有天課間 ， 我站在走廊里 ， 一邊假裝笑吟吟地和同桌聊天 ， 一邊拿眼睛余光看他和別的男孩子打鬧 ， 忽然間 ， 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臟話：

“你奶奶的 。 ”

就是這句臟話 ， 讓他周身的金光瞬間褪去 ， 然后頃刻間在眾男生中泯然眾人 ， 在我心中也轟然倒塌 。

我平生第一次的暗戀 ， 就這樣死了 。

又是多年后 ， 我眼角已長滿皺紋 ， 眼袋已無處隱身 ， 我回老家陪我爸媽坐在院子里嘮嗑 ， 忽然接到了他的電話：“聽說你回來啦 。 ”

他的聲音依然宛若少年 ， 只是我聽起來有點陌生 。

他開車到我們村接我 ， 我們一起看了我們早已面目全非的中學 。 走在滿是新樓滿是香樟路的校園里 ， 我發現他個頭一點都不高 ， 長得也算不上多帥 ， 言談舉止間甚至有著中年男人不可避免的哀傷和落魄 。

兩杯酒下肚 ， 我決定把爛在心里20多年的愛慕拽出來 ， 見見故土的星和月 。 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 當我紅著臉說出“其實 ， 當年我還暗戀過你”時 ， 他驚訝得扔掉了筷子：

“怎么可能！”

那一刻 ， 故鄉的夜色已濃 ， 小鎮上傳來狗叫聲 ， 田里的莊稼就像熟睡的孩子 ， 我卻在微醉中無比清醒又無比悲哀地想到 ， 16歲那年遇見楊過的郭襄：

我走過山時 ， 山不說話 ，

我路過海時 ， 海不說話 ，

小毛驢滴滴答答 ，

倚天劍伴我走天涯 。

大家都說我因為愛過楊大俠 ，

才在峨嵋山上出了家 ，

其實我只是覺得峨嵋山上的云和霞 ，

像極了十六歲那年的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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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命不止 ， 暗戀不息 。

自從踏上了暗戀這條路 ， 我就再也無法停下 。 這大概也是一個長相普通又內心豐盛的女孩子 ， 唯一的秘密和尊嚴了 。

我不確定 ， 在過去漫長又操蛋的歲月里 ， 有沒有男孩子暗戀過我 ， 我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 僅僅初中和高中6年間 ， 我就暗戀過不下4個男生 。

又或者說 ， 在那些充滿考試和拼比、名次和分數、負罪感和窒息感的壓抑中學時代里 ， 找個人來暗戀和臆想 ， 才不至于讓自己瘋掉？

我不得而知 。

我知道的是 ， 高中時我又暗戀了一個男生 。 甚至因為他 ， 我還練就了一項特殊的本領 。 那就是 ， 不管他在我前面坐 ， 還是在我后面坐 ， 我都能用一只眼聽老師講課 ， 用另一只眼的余光看他 。

其實 ， 我那時已經近視得相當厲害 ， 但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迷戀 ， 才讓我技藝日益精湛 。

我們還坐過前后位 ， 討論過各種難搞的英語語法 ， 和變態的數學難題 。

我為了讓他明白一個單詞的用法 ， 甚至還自作主張地給他出同類型的訓練題 。 我在他生病請假時 ， 用自己工整而清秀的隸書 ， 整理出各科老師的課堂筆記 ， 放到他的課桌里 。 我甚至想 ， 如果他需要我做更多 ， 我二話不說都會點頭 ， 大聲喊出那句：

“我愿意！ ”

那時 ， 我每天睜開眼 ， 最擔心的竟然不是班主任那碩大滾圓的腦袋 ， 突然出現在教室窗戶前 ， 而是他會不會突然被車撞了 ， 突然從教學樓上摔下去 ， 突然得上什么不治之癥 ， 然后奄奄一息地對我說：

“你愛我 ， 我知道 。 ”

多年后 ， 雞湯文盛行 ， 很多文章都大肆宣揚“愛到深處是恐慌” ， 其實我在17歲時就已經深諳這個道理 。

我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我暗戀他 。 我只知道 ， 他總是表現得冷靜又理智 ， 淡定又從容 ， 而這讓我愈發覺得他與眾不同 。

我們的故事沒有結局 。

因為 ， 高考很快到來 ， 我們去了不同的城市 ， 他很快有了心愛的姑娘 ， 而我也投身新的暗戀戰場 。

多年后 ， 我成了聽過很多男歡女愛的情感老司機 ， 也終于理解那個神經錯亂的自己：

當我們太需要愛時 ， 就會把這種愛投射給一個人 ， 進而把他當成真愛的化身 。 這和他是誰 ， 壓根兒沒有一點關系 。

所以 ， 前年還是去年 ， 當我在班級群里 ， 看見他的照片時 ， 我差點打了自己一頓：

天啊 ， 我當年偷偷愛得要死要活的人 ， 是這個人嗎？他到底哪一點可愛 ， 讓我差點在暗戀中把自己活埋？

然后 ， 盯著那真實到發虛的照片 ， 我在心底 ， 理屈詞窮地說了這么一句：

啊 ， 那終將逝去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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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如今的我 ， 早已結束了隱晦而苦澀的暗戀之路 ， 在那條脫發、失眠、焦慮、忙亂甚至有點小抑郁的中年婦女之路 ， 狂奔而去 ， 剎都剎不住車 。

大概因為做過16年的采訪人員 ， 又開過兩三年的公號 ， 也大概是寫過8年的情感專欄 ， 也見過太多因愛生恨的丑陋嘴臉 ， 我對男女之間那點事兒 ， 早已具備了鋼鐵般的免疫力 。

用我好朋友梁小妞的話說 ， 我已經冷靜理智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

我去健身房 ， 陽光威猛的男私教和我套近乎 ， 嘴甜得像個蜜罐 ， 話說得像場談判 ， 我都是橫眉冷對千夫指：“說到底 ， 你不還是想套老娘的錢？！”

我去理發店 ， 年輕帥氣的男技師和我瞎扯 ， 一口一句“姐 ， 你剛上班么？有沒有結婚啊 ， 你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啊” ， 我向來都是心念咒語 ， 閉目養神 ， 實在是煩得慌了 ， 就淡淡來一句：“小伙子 ， 好好干活吧 ， 我兒子都談女朋友了 。 ”

我的微信上 ， 哪個相熟或不熟的男人 ， 流里流氣地給我留言 ， 玩曖昧 ， 說騷話 ， 發黃段子 ， 抑或通過某種看似道貌岸然實則心懷鬼胎的方式 ， 暗示我 ， 我都像出門化緣的尼姑一樣 ， 不回應 ， 不理睬 ， 不爭辯 ， 不給機會 。

再煩人？老娘拉黑你 。

莫怪一個老女人活成了滅絕師太 ， 只怪一個老女人心里太過明白：

房子、車子和孩子 ， 父母、公婆和兄妹 ， 掙錢、養家和工作 ， 財務、開支和自由 ， 這些壓頂的事兒解決不好 ， 聊100次騷、談100次戀愛也沒有用 。

人首先要活著 ， 愛才有所附麗 。 女人首先要活出底氣 ， 夢才有根基 。

說兩句甜言蜜語 ， 賣兩次情懷情趣 ， 耍兩把雕蟲小技 ， 寫兩首風花雪月 ， 就想撂倒一個中年婦女？春秋大夢了 。

中年婦女的情感 ， 是落到實處的柴米油鹽 ， 是扎根泥土的花果菜蔬 ， 是洞見真相的雜文評論 ， 是短兵相接的刀光劍影 。

沒有點真功夫 ， 不要招惹一個早上5點起床 ， 忙到深夜11點才睡的老女人 。

除非 ， 她沒腦子 。 除非 ， 她甘愿停留在懵懂缺愛的18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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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女人也有柔軟的時刻 ， 但這樣的時刻 ， 多半是無需分享的 。

在某個凌晨5點起床的清晨 ， 皎潔的月亮還掛在窗口 ， 布谷鳥的叫聲漸近漸遠 ， 我也會忽然想起年少時 ， 那個一同踩著月光去上自習的同村少年 ， 想起他曾在我胳膊上畫一個手表 ， 低著頭說：“等我將來有錢了 ， 給你買一個 。 ”

在某個熙熙攘攘的街頭 ， 人山人海車來車往中 ， 忽然有個熟悉的背影一晃而過 。 我也會想起讀書時 ， 遇見的某個身穿白襯衣的男生 ， 他曾歪著頭定定地看著我 ， 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感嘆：“哎呀 ， 你的眼睛笑起來 ， 好像月牙一樣好看 。 ”

抑或 ， 在某個陽光慵懶的午后 ， 從舊書中忽然翻出一張卡片或便條 ， 我也會想起當初心心念暗戀的那個人 ， 想到那些無法重返的青春里 ， 自己愿意為他做任何事情的瘋狂和赤誠、荒誕和純粹 。

甚至 ， 這些年 ， 那些來自那些或年輕或年長的傾訴者 ， 所訴說的形色各異的情感故事 ， 剝開那些或真或假、或愛或恨、或長情或決絕的外殼 ， 我都能看見 ， 那一個個從故事里 ， 走出來的我自己 。

然后 ， 我這個人到中年的老女人 ， 會忍不住哼唱起羅大佑的那首歌兒 ， 又該干嘛干嘛去了：

風花雪月的詩句里

我在年年地成長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

改變了一個人……

是的 ， 一個老女人 ， 更喜歡的 ， 是光陰的故事 。

因為 ， 這故事里 ， 有過風花雪雨的詩句 ， 更有春華秋實的飽滿 ， 有過多愁善感的初次 ， 更有陰晴圓月的悲歡 ， 有過懵懂無知的青春 ， 更有理性善良的中年 ， 有過舊日狂熱的夢幻 ， 更有今日克制的柔軟 。

所以 ， 在這個秋天 ， 周杰倫那首有點香甜有點夢幻的新歌 ， 引發網上一片熱議時 ， 作為一個老女人 ， 我尊重《說好不哭》MV里 ， 那個傻姑娘為了心愛的男人 ， 甘愿省吃儉用 ， 打工拼命賺錢 ， 為他買下昂貴相機 ， 又送他去遠方的癡情 ， 也尊重歌詞里那句“你什么都沒有 ， 還為我的夢加油” ， 所唱出的苦澀、癡戀和純粹 。

我覺得 ， 這像極了18歲的我 ， 還有更多18歲的年輕人 。

但是 ， 38歲的我 ， 已很難感同身受地去喜歡這首歌了 。

因為 ， 20年的光陰 ， 已教會了我太多 。

而理直氣壯地說出 ， 喜歡或不喜歡 ， 也是一個老女人 ， 真實而自由的選擇 。